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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七不眠夜,潮起又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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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夜钟声,贺香江归航

海河在1997年7月1日的零时之前,已经沸腾了三个小时。

赵煜坤和沈清云被人群推搡着,挤到海河中心广场的栏杆前。眼前是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在夜风中涌动的黑色麦浪。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什么,小国旗、手电筒、标语牌。灯光在无数张年轻的脸上跳跃,那些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亢奋的、紧绷的,像等待一声发令枪响的赛跑选手。

广场中央的大屏幕已经亮了整晚。先是播放纪录片,香港百年的黑白影像在夜色中闪烁:鸦片战争的炮火、殖民地的旗帜、市井街巷的烟火气。

倒计时开始了。红色的数字,每一秒的跳动都引发一片低沉的计数声。

“十、九、八……”

清云紧紧抓住煜坤的手臂。他的手指冰凉,但在夏夜的闷热里,那种凉意反而显得真实。

“七、六、五……”

人群开始整齐地呼喊。声音起初是散的,像零星的雨点,然后汇成雷声,滚过广场,滚过海河水面,滚向1997年7月1日零时正在迫近的那个临界点。

“四、三、二、一……”

零时。

屏幕里,香港会展中心。英国国旗在《天佑女王》的乐声中缓缓降下。很慢,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每一寸布料的褶皱都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然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开始上升。

《义勇军进行曲》响起。

第一个音符迸出的瞬间,广场炸了。

不是爆炸,是释放。

所有压抑了整个晚上的情绪,所有积攒了百年的期待,所有属于这个国家的集体记忆,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欢呼声像海啸般掀起,震得煜坤耳膜发疼。他看见身边的人在欢呼雀跃跳、在激动的落泪,在拥抱陌生人。小国旗在头顶挥舞,连成一片红色的浪。

烟花就在这时升空了。

第一朵金色菊花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是银色瀑布、红色牡丹、绿色柳枝。爆炸声闷闷的,像远处的地鸣,但光却尖锐,刺破夜色,把每个人的脸照映得明明灭灭,像快速翻动的幻灯片。

清云突然凑到他耳边。周围太吵,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不回去啦!”

煜坤没听清:“你说什么?”

清云双手拢成喇叭,贴在他耳朵上,用尽力气:

“我说,我不回去啦!我要和你去深圳,我们兄弟一起闯天涯!”

烟花正好在头顶炸开。一朵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紫色绣球,光芒如雨般洒下,落在清云的脸上,落在他镜片上,落在他因为呐喊而张开的嘴里。那一刻,清云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被烟花点燃的黑色炭火。

煜坤愣住了。

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在那些深夜的卧谈里,在实验室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时,在卫津河边看着海棠叶飘落时……他们都曾模糊地提起过“南方”、“深圳”、“机会”。但那始终是未来时,是某种遥远的、需要很多前提才能实现的假设。

现在,在这个历史性的夜晚,在香江回归的礼花下,这个假设突然变成了现在时。

“你······”煜坤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声浪吞没大半。

清云使劲拍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这不是梦。“我想好了!”他喊,“毕业就去!反正都是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又一波烟花升空,这次是连续的,一串接一串,金色银色交织,把整个天空都烧成了白昼。广场上的欢呼达到了新的峰值,有人开始唱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群人,最后是整个广场。

歌声在烟花爆炸的间隙里顽强地生长,像野草从石缝里钻出。煜坤看着清云,这个江南来的、本该回苏州继承园林设计家业的书生,此刻在北方夏夜的广场上,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眼镜歪了,衬衫扣子崩开一颗,脸上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野蛮的生机。

“好!”煜坤也喊出来,声音嘶哑,“我们一起去!”

清云大笑。不是平时的笑,是张开嘴、露出牙齿、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那种最为痛快的大笑。他猛地抱住煜坤,很用力,手臂箍得煜坤肋骨发疼。周围有人看他们,但没人介意,在这样的夜晚,拥抱是最通情达理的语言。

烟花还在放,天空被烧得通红,又渐渐暗下去,露出更深邃的蓝。最后一朵烟花是五星图案,红色的五角星在夜空中央缓缓绽放,然后碎成无数光点,像一场金色的雨,洒向海河、洒向广场、洒向1997年7月1日零时十五分的中国北方。

人群开始松动。狂欢后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漫上来,但兴奋还在血液里嗡嗡作响。有人开始散去,有人还在拍照,有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屏幕里已经开始播放的庆祝晚会。

清云拉着煜坤挤出人群,走到河边的栏杆旁。这里相对安静,能听见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混着远处渐渐平息的喧闹。

他喘着气,靠在栏杆上,看着煜坤:“刚才的话,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清云沉默了一会儿,河对岸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那封信之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又跟家里通了几次电话。我爸没再提相亲的事,但我妈她哭了。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你在电话里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哭。”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没戴眼镜的眼睛显得有点陌生,更柔和,也更脆弱。

“她说,沈家那姑娘很好,等我回去见一面,不喜欢再说。我说我不回去,我想去南方。她就问,南方哪里?我说深圳。她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深圳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

清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又有了那层熟悉的、保护性的距离感。

“刚才,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他看着河面,“我不能让我妈那句话成真——‘你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去远方,我要跟你一起。”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煜坤:“你记不记得,刚入学那会儿,你说上大学是为了‘应对时代变迁带来的考验’。”

“记得。”

“现在时代在变了。”清云指向广场方向,那里的人群还未散尽,歌声断续传来,“香港回来了,澳门也快回来了。互联网来了,深圳在崛起······我们站在变化的门槛上,一个人迈过去,可能会摔倒,两个人一起,至少能互相拉一把。”

河面上飘来一盏纸船。不知是谁放的,船身插着小小的国旗,在夜色里闪着微弱的红光。船随着水流慢慢漂远,漂向海河汇入渤海的方向,漂向更广阔的、他们未曾到过的地方。

煜坤看着那盏纸船,想起很多年前浑河里的纸船,想起船底写的“江媛”。时间真是一个圆,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从一个远方到另一个远方,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好。”他说,这次声音很稳,“我们一起去。”

清云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干净,像初雪。

“今晚,”他揽住煜坤的肩膀,“我们兄弟俩,不醉不归。”

二、毕业将至,前路尽显奔波与忙碌

1998年的春天来得又急又猛。

三月刚到,迎春花就炸了满墙,黄得晃眼。然后玉兰、海棠、春天,挨着次序开,空气里甜腻的花香混着建筑工地的尘土,构成毕业季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味。

所有人都在忙。

王志开始跑北京的招聘会,每次回来都拎着一沓简历,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李明决定考研,整天泡在自习室,眼镜片越来越厚。赵国宇的家里给他在大同矿务局联系好了工作,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把用不着的书卖给学弟。刘伟还在写信,但这次,信是写给厦门一家外贸公司的求职信。

清云和煜坤也在忙,但忙的方向一致。他们开始系统地收集深圳的信息:从图书馆翻旧报纸,从实验室上网查资料,从已经毕业去深圳的学长那里打听情况。

信息很零碎,但拼凑起来,渐渐有了形状:

深圳平均年龄26岁,是全国最年轻的城市。

深南大道正在拓宽,要建成“东方的香榭丽舍”。

万科、华为、中兴这些公司正在招应届生,专业对口的话,起薪能到三千。

租房不便宜,关内一室一厅要两千左右,但可以合租。

夏天很长,从四月热到十一月,冬天一件毛衣就够了。

他们把这些记在同一个笔记本上。清云的字秀气,煜坤的字粗犷,两种笔迹交错,像两种不同质地的绳索,正在编织同一张网。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去刚扩建不久的天津百货大楼买西装。说是西装,其实是商场里最便宜的款式,化纤面料,穿在身上窸窣作响,肩膀的垫肩做得很厚,像扛着两块砖头。

“像卖保险的。”清云在试衣镜前皱眉。

“总比没有强。”煜坤扯了扯领口,布料勒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他们还是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深灰色,配上廉价的领带。走出百货大楼时,拎着服装袋,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社会人”,那种感觉既陌生又沉重。

五月,毕业论文答辩。煜坤的题目是《城市综合体开发的风险控制》,清云的是《古典园林设计在现代居住区中的转化应用》。两个完全不相关的领域,但准备答辩的那些夜晚,他们互相提问,互相挑刺,互相模拟评委可能问的刁钻问题。

答辩通过那天,他们去吃了顿好的。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菜有点咸,啤酒是温的,但吃得很痛快。

“接下来,”清云举杯,“就是深圳了。”

“深圳。”煜坤碰杯。

杯子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某种契约的盖章。

三、噩耗传来,千里之外母担忧

距离毕业还有半个月时,变故来了。

那天下午,清云正在宿舍整理去深圳要带的书。他把那些厚重的专业教材一本本挑出来,放在“不带”的那堆,只留了几本最核心的。小说和诗集则仔细包好,准备托运。

电话响了。

是宿管阿姨喊的:“205沈清云,长途电话。”

清云愣了一下,长途电话,家里打来的,这个时间,父亲应该在上班,母亲······他心头突然一紧,放下书跑下楼。

电话听筒握在手里时,还能感觉到上一个人留下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喂?”

“清云,”是母亲的声音,哽咽的、颤抖的,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你爸,你爸他······”

“爸怎么了?”

“住院了。”母亲哭出来,“肝癌呀,查出来已经是晚期哉。医生讲,顶多半年辰光······”

听筒从清云手里滑落,悬在半空,像钟摆般摇晃。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物体在空中划出弧线,里面还传出母亲模糊的哭声,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宿管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开了。

清云重新拿起听筒,手在抖:“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侬快点转来,”母亲反复说着这一句,“医生叫屋里人侪来,侬快点转来。”

挂断电话后,清云在传达室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着楼前那排自行车,车把反射出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他转身上楼,脚步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