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日军大“扫荡”(2 / 2)
沈静秋走在刘湘身后。她不会水,但也不怕,一只手抓着刘湘的腰带,一只手抱着那台相机——相机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她怕进水。刘湘走一步,她跟一步,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的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她没出声。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独立团走出了鹰愁涧,爬上了对岸的山崖。刘湘站在崖顶上,转过身,看着来路。鹰愁涧幽深幽深的,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把太行山劈成了两半。涧水还在流淌,哗啦哗啦的,冲走了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团长,咱们出来了。”王虎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十八天,粮食彻底断了。树皮也吃完了,野菜也挖光了,能吃的树叶都摘了。有人饿得发慌,开始吃土——不是吃土的滋味,是吃土里的盐分。王虎把他们的土夺过来扔了,说:“吃土会胀死。饿死也比胀死强。”
刘湘下令杀马。
独立团有两匹军马,是缴获日军的,一直舍不得杀。一匹是刘湘的坐骑,枣红色的,跟着他从石桥镇一路走到山西;另一匹是驮物资的,灰色的,老了,牙都快掉光了。刘湘选了那匹灰马。他走到马棚前,摸了摸灰马的鬃毛,马转过头来看着他,大眼睛水汪汪的。刘湘把刀拔出来,手在抖。他杀过很多人,一刀一个,从来没有手抖过。但杀一匹马,他的手在抖。
“对不起。”他说。刀捅进去,马没有叫,只是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倒下去,像一个老人躺下休息。
马肉煮了大锅。没有盐,没有调料,马肉又老又柴,嚼在嘴里像嚼皮靴。但每个人分到了一碗,连汤带水,喝得碗底朝天。有人吃着吃着哭了,说马比人好,马不会说话,替人驮了那么多东西,最后还要给人吃。旁边的人骂他:“不吃马肉,你就要死了。你死了,马也活不成。吃了就吃了,哭什么哭。”
那人擦了眼泪,把碗舔干净,不哭了。
第二十天,独立团终于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侯三带回来的消息:日军的扫荡部队已经撤了,主力转到南边去了,太岳山区暂时安全了。
刘湘下令在一座向阳的山坡上休整。
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士兵们脱了湿透的棉衣,搭在石头上晾。棉衣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盔甲。有人在太阳下捉虱子,指甲掐得啪啪响;有人靠在石头上睡着了,张着嘴打呼噜;有人拿着刺刀刮鞋底的泥,刮下来的泥巴里有草根和树皮的碎屑。
刘湘没有休息。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对着地图,算着下一步的路线。陈翰文走过来,放下一碗热水。碗很烫,刘湘接过去,烫得手指一缩,但没放下,捧着,把热气往脸上吹。
“团长,咱们活过来了。”陈翰文的声音有些哑,二十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刘湘喝了一口热水,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看起来不一样了。二十天前,那些山是牢笼,是陷阱,是坟墓;现在,是家了。
“翰文,记下来。”他把碗放在石头上,“独立团,民国二十七年九月至十月,反扫荡作战。被围二十天,转战三百余里,毙伤日军二百余人,突围成功。全团阵亡……你自己清点。”
陈翰文翻开本子,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久,迟迟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写多少。二十天,独立团的人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落了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摊在石头上的地图。地图的一角卷起来,刘湘用石头压住。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但还很暖。
山坡上,张狗儿靠着拐杖站着,左边是沈静秋在帮伤员换药,右边是王虎在清点仅存的弹药。远处,那几个从大巴山下来的老兵正围坐在一起,用刺刀削着树枝做新的枪托。
刘湘走过去。
“弟兄们,活着就好。活着,就能打鬼子。”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