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生死突围(1 / 2)
突围战是在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打的。那是太岳山北麓的一道峡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踩上去一步一滑。日军的追兵从后面撵上来,距离不到五里,独立团跑了一整夜,人困马乏,实在跑不动了。
刘湘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用望远镜往后面看。土黄色的队形沿着山谷拉成一条长线,像一条饿疯了的蛇,吐着信子。先头部队已经进了野狼谷的入口,距离不到三里。
“不能跑了。”刘湘从石头上跳下来,“再跑,被鬼子追着屁股打,跑一个死一个。找个地方,打一仗。”
王虎指着峡谷左侧的一道山脊:“那里。扼住山脊,鬼子就过不来。山脊后面就是汾河的支流,过了河就能甩掉他们。”
刘湘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只说了两个字:“上去了。”
独立团剩下的不到四百人,抢占了那道山脊。阵地上连一块像样的大石头都没有,只有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枯草。士兵们用刺刀挖临时掩体,手指头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没有人停下来。张狗儿拄着拐杖在山脊上走来走去,指挥二营的人占领有利位置。他的左腿使不上劲,身体歪歪斜斜的,嗓门却一点都不小,喊得比谁都响。“快点!再快点!鬼子马上就到了!”
鬼子果然到了。
先是一轮炮击,炮弹落在山脊上,炸得碎石满天飞。刘湘趴在一块稍微突出的大石头后面,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好几根头发。他没有躲,眼睛一直盯着山下正在集结的日军。大约一个中队,不到两百人,轻重机枪、掷弹筒齐全。他们要拿下这道山脊。
战斗打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军发动了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了下去。独立团伤亡惨重——一营的连长马彪被子弹打穿了肺,躺在担架上还在喊“不要管我,守住阵地”。二营的一个排全军覆没,阵地上只剩下一挺打光了子弹的机枪和一地的弹壳。三营的几个学生兵第一次经历这么惨烈的战斗,有人吐了,有人哭了,但没有一个逃跑不战而退。
沈静秋没有在团部。她主动要求去了战地救护所。救护所设在山脊反斜面的一道岩石缝里,离前沿阵地不到三百米。子弹从头顶飞过,炮弹在旁边爆炸,她蹲在那里,给伤员止血、包扎、打吗啡。她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有一些已经干了,有一些还是湿的。
下午三点多,日军的第四次冲锋开始了。这一次他们出动了全部的兵力,重机枪从侧翼压制,步兵从正面和左侧同时强攻。王虎带着一营堵在正面,打退了日军的两次冲击,但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就在这时,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了救护所附近。
不是直接命中——如果直接命中,所有人都会死。炮弹落在救护所上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弹片和碎石如暴雨般倾泻下来。
沈静秋当时正蹲在一个伤员面前给他包扎。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肚子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露了出来。沈静秋把他的肠子塞回腹腔用绷带缠住。她的动作很快,手很稳,但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水和硝烟,瞳孔缩得很小。伤员疼得一直在叫妈,她一边包扎一边说“不怕不怕,马上就好了”。
爆炸的气浪把她掀翻在地。她的后脑勺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那个伤员的身边。鲜血从她的后脑勺流出来,顺着岩石的缝隙往下淌,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蛇一样在石头上爬。
刘湘赶到的时候,救护所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卫生兵在喊沈静秋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她没有回应,身体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岩石和碎石之间。卫生兵蹲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团长……”
刘湘蹲下来,看着沈静秋。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但一动不动,安静得像在做梦。弹片没有打中她,是冲击波把她掀起来撞在石头上——后脑勺的伤势很重,骨头有没有裂开不知道,血一直在流,从伤口里渗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刘湘把她的手握在手里。那双手他握过很多次——在他的记忆里,这双手一直是温暖的,像刚出炉的红薯,热乎乎的。但这双手现在是凉的,从指尖开始蔓延。他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一暖,但没有用。
“静秋。”他叫她,声音不大。
她没应。
“静秋。”他提高了声音,还是没有反应。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每一下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刘湘把她背了起来。他用绑腿带把她固定在自己背上,一圈一圈地从她的腋下绕过他的胸前,打了一个死结。动作很快,但很轻,怕弄疼她。沈静秋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看见她的耳朵也被碎石划破了,血珠顺着耳垂往下滴,滴在他的领口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只是颜色不对。
“静秋,你别怕。我带你走。”
他带着沈静秋离开了阵地。王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沿着山脊往下跑,跑进了一条干河沟,沿着河沟一直往北走,北边是汾河的方向、是医院的方向、是活路的方向。
那三天三夜,是刘湘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
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沈静秋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他也不敢走太快,走太快会颠簸拉扯她的伤口,她的后脑一直在渗血。他把步子控制在不大不小的幅度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渴了,喝山沟里的水,用树叶捧起来凑到嘴边;饿了,啃野果,啃那种酸得倒牙的小酸枣;困了,不敢睡。他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裹在沈静秋身上,棉衣不够长盖不住脚,他就把她的脚揣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捂着怕她的脚趾冻坏。他赤着上身穿着单衣在十月的山里走,风冷得他直哆嗦,但没停下来把棉衣要回来。
第一天夜里,他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的神像已经看不清面目了,彩漆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沈静秋放在供桌上,把神像推到一边,用棉衣给她垫在脑后。他在庙里找到半盏残存的灯油,点着了,灯火如豆。他在微光中看着她——她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点血色,很淡很淡,像水彩画里被水稀释过的红色。她的呼吸比昨天强了一些,胸口在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不大,但有一点是一点。
“静秋,你看——有灯了。你以前不是说过,有灯的地方就有人家,有人家就能活。”他对着她说话,像在跟一个醒着的人说话。明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要说,说着说着自己就信了。
第二天,他背着她翻过了一道很高的山梁。山梁上没有路,只有石头和荆棘。他的脚被石头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像盖章一样,一个一个的,连成一条线。沈静秋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只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很低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只要还有一点温度就没死,没死就能活。
“静秋,前面就有村子了。有村子就有人,有人就有医生。你坚持住,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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