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晋升(2 / 2)

“三营营长呢?”陈翰文问。

刘湘想了片刻。“林远志。”

陈翰文愣了一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林远志——那个从成都来的大学生?那个连枪都端不稳、第一次实弹射击打了零环的大学生?那个在旧关差点被炮弹吓哭、被赵铁柱一脚踢回战壕的大学生?让他当营长?

“团长,他行吗?”陈翰文小心翼翼地问。

“行。”刘湘说,“他不会打枪,但会看地图。不会拼刺刀,但会算账。不会带兵,但会服人。这就够了。”

林远志被叫到团部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糊了一身泥巴,陪新兵练拼刺。他的枪法还是不行,但拼刺进步很快,已经能跟老兵过几招了。他手上全是血泡和老茧,脸被晒得黑红,看起来跟一年前那个白面书生判若两人。他听见刘湘说让他当三营营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团长,我……我不会打仗。我怕搞砸了,对不起弟兄们,对不起赵……”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刘湘看着他,没有安慰他,没有鼓励他。

“不会就学。我也不会,不也在当团长?赵铁柱也不会,他带了一辈子兵。”刘湘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死了。他死了,咱们替他干。”

林远志站直了,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在独立营学会了不哭。哭是奢侈的,独立营的每一滴眼泪都要换成子弹打出去。

陈翰文被任命为团参谋长。这个没有人意外,从石桥镇出来他就是刘湘的脑子。以前是文书,现在是参谋长,干的活儿差不多,就是名头好听些。他把花名册合上,站起来,给刘湘敬了一个礼。动作不太标准,手掌没并拢,但很庄重。

“谢谢团长。”

刘湘看着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土地庙里,他跟陈翰文第一次讨论周德茂。那时候他还是个袍哥大爷,陈翰文还是个教书先生。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血勇。现在他是团长,陈翰文是团参谋长。他们有枪、有兵、有番号,还有八十多座坟。坟在旧关,在青石沟,在沁源,在鹰嘴崖。坟下埋着的人都没有军衔、没有勋章、没有墓碑。

整编进行了半个月。三个营的框架搭起来了,但人不够。三个营的编制是一千五百人,独立团实际只有不到六百人。刘湘不管这些,先搭架子,架子搭好了,人慢慢补。王虎的一营补充了新兵,重新配齐了武器装备。张狗儿的二营没有满编,只建了两个连,但两个连的连长都是大巴山下来的老兵,一个比一个能打。林远志的三营满编人数最少,但他们负责全团的侦察、通讯、测绘。几个大学生成了三营的技术骨干,虽然没有军衔,但干着参谋的活。

整编完成那天,刘湘在全团面前讲话。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下面是三个营六百多号人。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军装——有川军的灰布军装,有缴获的日军军装改的,有晋绥军淘汰的旧军装,还有老百姓的棉袄。他们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中正式、汉阳造、三八式,有捷克式、歪把子,有大刀、梭镖。

“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不是独立营了。是独立团。”刘湘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独立营出川的时候四百多人,现在还剩不到两百。那些死了的人,没有看到今天。但我们替他们看到了。从今天起,你们打的每一仗,杀的每一个鬼子,都不只是独立团的战功,是他们的。他们的名字在花名册上,在我的心里,在黄葛树下。”

他停顿了一下。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他的棉衣领子竖起来贴在脸上。他没有去理,就那么任由风吹着。

“独立团,从今天起,是铁打的。铁打的团,铁打的兵。”

六百多人同时举起了枪,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天空。没有开枪,但那动作比开枪更有力量。

张狗儿拄着拐杖站在队列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左腿短了一截,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的腰间别着刘湘给的那把短刀,红绸已经换了新的,是他自己缝上去的,鲜红鲜红的,在阳光下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亮,但很稳,像远处的渔火。

林远志站在队列的左侧,膝盖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的三营能不能打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好这一个营。他想起了赵铁柱,想起了赵铁柱在训练场上踢他的那一脚——“看你妈!开枪!”那一脚把他的胆怯踢没了,把他的犹豫踢没了。赵铁柱不在了,但那一脚还在。

陈翰文站在刘湘身后,把这一切写进了花名册的扉页——“民国二十七年五月,独立团成立。团长刘湘,参谋长陈翰文。一营长王虎,二营长张狗儿,三营长林远志。全团六百二十三人。黄葛树下的誓言,还在继续。”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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