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晋升(1 / 2)

复仇之后,刘湘带着独立营在太岳山里休整了半个月。仗打完了,春天也深了。山上的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地点缀在灰褐色的山崖间,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花香和草香,暖洋洋的,熏得人想睡觉。

独立营的伤亡统计出来了。沁源春季攻势,前后大小二十六仗,毙伤日军五百余人,缴获大量武器装备。独立营自身阵亡六十七人,伤一百零九人。加上旧关和反扫荡的损失,出川时的四百二十六人,如今还在队伍里的,不到两百了。但独立营的名号却越来越响。第二战区司令部发来嘉奖令,晋绥军的高层开始注意到这支装备简陋却战斗力惊人的川军部队。甚至重庆那边也有人打听——那个跟刘总司令同名的袍哥营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晋升的命令在五月初下达。

陈翰文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团部整理阵亡名单。他的手已经不会发抖了——死人见得多了,眼泪流干了,心也硬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持续的痛,像牙齿疼,不剧烈,但忘不掉。他展开电报,看了一眼,愣了几秒钟。

“营长——不,团长。”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咱们扩编了。”

刘湘正在擦枪。李国良送的那支三八式,他每天都擦一遍,不管打不打仗。枪管擦得锃亮,枪托上的划痕被他用桐油抹了一遍又一遍,木质温润得像上了一层包浆。他听了陈翰文的话,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念。”

陈翰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兹晋任刘湘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独立团上校团长。所部扩编为独立团,下辖三个步兵营及团部直属单位。着即整编,具报备查。此令。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

刘湘把枪放下,接过那张电报,看了看。不认字,但看那个红印。

“三个营,营长谁来当?”

陈翰文打开另一个文件夹:“王虎,一营营长。这是上峰直接点的名,旧关和沁源两仗,他的战报上面看见了,印象很深。”

刘湘点了点头。王虎从土匪到副营长,从副营长到营长,只用了一年。这一年他流的血比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值得。

“二营呢?”刘湘问。

陈翰文犹豫了一下:“上峰没有指定二营长的人选,让我们自己报。团长,你看张狗儿行不行?”

刘湘没有马上回答。

张狗儿坐在营部门口擦刀。他的腿还瘸着,走路一摇一摆的,像一只企鹅。旧伤好得差不多了,但骨头接歪了,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他已经不当警卫排长了,也不当任何需要跑动的职务。他现在是营部的闲人,帮着陈翰文整理文件、抄抄写写。他认字不多,但比刘湘强;写字不好看,但能写。他把那些阵亡名单一遍一遍地抄,抄完一张烧一张,烧成灰撒在山里,说“让弟兄们认得回家的路”。

他听见陈翰文跟刘湘说的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黯淡的、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最后一颗火星。那光在说——我想试试。

刘湘看着张狗儿,看了好一会儿。

“狗儿,你的腿……”

“坐镇指挥,不跑。”张狗儿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我的兵跑就行了。我坐着,也能打仗。”

陈翰文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团长,狗儿虽然腿不行了,但他的脑子在。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指挥的路数,他全知道。打过的仗,他每仗都能复盘,什么地方打得好,什么地方打得不好,他说得比我还清楚。”

刘湘沉默了一阵,走过去,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递给张狗儿。刀鞘上的红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红绸还是那根红绸,从石桥镇带出来的。

“二营营长。你来当。”

张狗儿看着那把刀,没有接。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红的像刚哭过,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刀。刀很沉——比它看起来要沉得多。他不知道是刀本身沉,还是这把刀上附着的东西沉——石桥镇的黄土、黄葛树的树叶、出川路上数不尽的风雨、旧关的炮火、赵铁柱的血。他把刀抱在怀里,刀鞘贴着胸口,凉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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