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复仇（1 / 2）

刘湘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却像没事人一样起来了。他洗脸，穿衣服，吃饭，布置任务，说话跟平时一模一样，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他的眼睛变了。以前那双眼睛是亮的，像火，现在那双眼睛也是亮的，但像冰，冷得刺骨。

他用了两天时间，摸清了那个日军中队的底细。

那是日军第36师团第222联队第3大队第9中队，中队长叫山本一郎。就是他们在鹰嘴崖打了赵铁柱的断后阵地，就是他们用了燃烧弹，就是他们打死了赵铁柱和三排的三十个弟兄。这个中队在战斗中伤亡也不小，撤到后方休整，驻扎在沁源以东二十里的一个叫王庄的村子里。中队还剩不到一百人，武器装备基本齐整，有机枪、掷弹筒，还有一门步兵炮。

刘湘把地图摊在石头上，叫来王虎、侯三、马彪，还有其他几个排长。

“这个中队，一个不留。”他指着地图上王庄的位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山本一郎，要活的。我要问他几句话。”

王虎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刘湘。他跟着刘湘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眼神——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烧得快灭得也快；刘湘的眼神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青灰色，不动声色，但能淹死人。王虎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行。”

刘湘没有用独立营的全部兵力。他挑了五十个人——全营最能打的五十个人，每人配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一把刺刀。行军锅不带，干粮只带两天的，轻装急行军。刘湘亲自带队，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刃映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第一天的任务是摸清情况。

侯三带着两个侦察兵，化装成村民，混进了王庄。王庄不大，四五十户人家，日军进驻后把村民赶走了大半，剩下的老弱病残被关在村口的几间破屋里。中队的指挥部设在村中央的祠堂里，山本一郎就住在那里。岗哨布置、换班时间、机枪阵地、弹药库位置、进出路线，侯三摸了个一清二楚。他在祠堂外面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个哨兵的站位、每一道巡逻的路线、每一个死角都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用树枝在地上画给刘湘看。

第二天的任务是设伏。

刘湘没有选择夜袭。他知道，日军吃了那么多次夜袭的亏，夜里警觉性最高，哨兵数量加倍，巡逻密度加倍，硬打伤亡太大。他选择了一个日军想不到的时间——中午。中午，人最容易犯困。中午，太阳最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中午，枪打出去容易暴露出枪口的火焰，但刘湘不在乎暴露了。他不打算藏着掖着打，他要堂堂正正地打。

他把五十个人分成了五个小组。王虎带第一组，在村东的树林里埋伏，负责切断日军向县城方向的退路。侯三带第二组，在村西的土坡上埋伏，负责阻击可能从县城方向来的援军——有没有援军不好说，但刘湘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马彪带第三组，在村南的河沟里埋伏，负责打散从村子里逃出来的散兵，一个都不放过。第四组、第五组跟着刘湘，从村北直接打进去。

第三天中午，刘湘发起进攻。

进攻的信号不是枪声，是一声鸟叫——不是真鸟，是侯三用竹哨学的布谷鸟叫。三声短，一声长。刘湘听见那声鸟叫，从藏身的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拔出短刀，朝村北的方向猛地一挥。

“打！”

三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三个方向射进王庄，打在土墙上、瓦片上、人身上。村口的哨兵第一个倒下，胸口开了个洞，还没倒地就已经死了。然后是祠堂门口的机枪阵地，正副射手被同时击中，机枪哑了。日军正在吃午饭，有的在屋里吃，有的蹲在院子里吃，有的端着饭碗在街上走。枪声一响，饭碗摔在地上，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刘湘带着人从村北突进去。他冲在最前面，短刀在手，一路走一路杀。一个日军从屋里冲出来，端着刺刀朝他扑过来，他侧身一闪，刀从肋骨间隙捅进去，直入心脏，拔出，血喷了一手。第二个日军端着机枪在窗口扫射，刘湘从侧面绕过去，一刀捅穿了他的后颈，刀尖从喉咙处穿出来。

王虎在村东封住了日军的退路。十几个日军试图从东边突围，被王虎的机枪压了回去。有人被打死，有人躲进民房，民房又被打成了筛子。马彪在村南的河沟里堵住了五六个跳河逃命的日军，一个都没跑掉，尸体顺着河飘下去，把下游的水都染红了。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日军中队长山本一郎最后被堵在了祠堂里。他身边只剩三个卫兵，子弹快打光了。他跪在祠堂的供桌前，面朝东——日本的方向，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他跪着，手里的军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刃上还滴着血。他准备剖腹。

刘湘踹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短刀在手，刀刃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暗红色的一层覆在上面，像一层锈。他的棉衣上有好几个弹孔，但都是擦过去的，没伤着肉。他的脸上溅着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了。

山本一郎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国军官。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刘湘问。翻译跟在后面，把这句话翻成了日语。

山本一郎没有回答。他的嘴闭着，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鹰嘴崖，燃烧弹。”刘湘说，“你还记不记得？”

山本一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惊讶。他没有想到这些中国军人会找上门来。在华北战场，日军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人找上门来报仇。因为死人不会报仇。活人不敢报仇。但他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活人，敢。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锋，像冬天的风。

“支那人，你们杀了我那么多人，够本了。”翻译把这句话翻过来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刘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