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赵铁柱的牺牲(2 / 2)
日军被震住了。他们停下了冲锋的脚步,站在离高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火人在射击、在咆哮、在战斗。
赵铁柱的机枪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他把机枪扔在一边,从地上拔出那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刀刃被烟熏黑了,但依然锋利。他单手握着刀——右手,左手已经烧得握不住了——朝着日军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火焰在他的身上发出呼呼的声音。
“来啊!”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是在喊什么,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声怒吼。
日军举起了枪。
一排枪响。
赵铁柱倒下了。他倒在燃烧的土地上,倒在他坚守了五个多小时的阵地上。他的指挥刀插在身边,刀刃上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三排,三十个人,无一人生还。
刘湘是在转移的路上接到消息的。
通讯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写下来的——“营长,三排没一个孬种。铁柱。”刘湘接过纸条,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看得懂“铁柱”两个字。那两个字是陈翰文教他认的,他练了一个多月,总也写不好。现在这两个字写在纸条上,写的人已经死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石头。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那条路通往太岳山深处,通往安全地带,通往他要带弟兄们去的地方。他的嘴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
陈翰文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营长,后面还有追兵,不能停……”
刘湘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母亲缝的那件棉背心,贴着那张李国良送的子弹带,贴着那本油印的小册子。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来路的方向,向着赵铁柱倒下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走了。
全营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在一个叫石槽沟的山村里宿营。天黑了,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一切照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赵铁柱还活着,还带着一连的人在外面执行任务,明天就会回来。但谁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刘湘一个人坐在营部外面的石头上。
石头是青色的,被夜露打湿了,凉冰冰的。他身上穿的是赵铁柱缴获的那件日军军大衣,赵铁柱非要给他的,说他瘦,容易冻着,穿着暖和。他裹紧了那件大衣,感觉不到暖和,只有冷。从骨子里往外冷,冷透了。
陈翰文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面是热的,冒着白气。刘湘没有碰。张狗儿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走了。王虎走过来,把手里的半瓶酒放在刘湘旁边,也走了。
独立营不能没有营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刘湘把那半瓶酒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是高粱酒,东北的高粱酒。李国良说——“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喝酒,喝东北的高粱酒。”赵铁柱没喝过东北的高粱酒。他这辈子喝的都是四川的高粱酒,石桥镇那个王记烧坊酿的,五十多度,喝一口从喉咙辣到胃里。他最爱喝那个,说“够劲”。
刘湘把酒瓶举起来,对着月亮。
月亮不大,细得像一道刀痕,细细地刻在天上。
“铁柱,哥敬你。”他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然后他仰起头,把那半瓶酒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凉凉的。他小时候听人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没读过书,不懂天文,不懂那些星星离地有多远、是冷是热。他只懂一件事——天上多一颗星星,地上就少一个人。赵铁柱变成星星了。天上那么多星星,哪一颗是他?
陈翰文远远地坐着,看着刘湘。他看着刘湘把酒喝完,看着他把空瓶放在地上,看着他把脸埋进双手里,看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刘湘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了,咽进肚子里,咽进那些还没流出来的眼泪里。
后来他醉了。
不是那种喝完酒高兴的醉,是那种灌完了半斤烈酒、身体扛不住、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的醉。他从石头上滑下来,靠在石头旁边的枯树桩上,手里的酒瓶滚出去,骨碌碌地滚到路边,撞在一块石头上,碎了,碎成了几瓣。
“铁柱……”他在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满嘴的沙子,“铁柱……哥带你回家……回石桥镇……黄葛树下……喝……喝酒……”
陈翰文走过来,想把刘湘扶起来,扶不动。他太沉了,不是身体沉,是心沉。一个人心里装着一座山,你怎么扶都扶不动。沈静秋走过来,把一条毯子盖在刘湘身上,又把他从枯树桩上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刘湘闭着眼睛,还在说胡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几个谁也听不清的音节。
所有人都远远地站着,没有人说话。火堆里的柴烧断了,“啪”的一声响,火星溅起来,飞上夜空,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飞着飞着就灭了。
刘湘躺在地上,盖着那条毯子。他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棉衣挡不住,棉被挡不住,什么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