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赵铁柱的牺牲（1 / 2）

那是四月里最惨烈的一仗。

日军第36师团的一个联队被独立营在沁源拖了整整十一天，恼羞成怒，调集了两个大队的兵力，从东西两个方向对独立营进行合围。刘湘接到情报的时候，日军已经完成了包围圈的雏形，再不撤就来不及了。他当机立断，命令全营立刻向北转移，突破日军尚未合拢的口子，撤进太岳山深处。

赵铁柱的一连被留下来断后。

这是最危险的任务。断后的部队要顶住日军的追击，掩护主力脱离战场，等主力走远了才能撤。撤得早，主力会被追上；撤得晚，自己就撤不掉了。刘湘把这个任务交给赵铁柱，不是因为他想让他死，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赵铁柱能完成这个任务。赵铁柱的连队是全营最能打的，赵铁柱这个人是最靠得住的。

“铁柱，给我顶三个时辰。”刘湘说。

赵铁柱把指挥刀别在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掂了掂分量。那挺机枪四十多斤重，他单手就能提起来，像提一只鸡。

“三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

“那就顶四个。”

赵铁柱选了鹰嘴崖前面的一片高地。高地不大，方圆不到两百米，但位置紧要，是日军追击主力的必经之路。高地上没有树木，只有几块被风吹得光秃秃的大石头和漫山的枯草。赵铁柱带着一连三排不到三十个人，在高地上抢筑简易工事——没有沙袋，就用石头垒；没有铲子，就用刺刀挖。石头缝里还有残雪没化完，手指伸进去冻得生疼。

三个时辰，三十个人，挡住两千个鬼子。

日军的先头部队在一个时辰后就到了。一个中队，将近两百人，沿着山脊向高地推进。他们显然没有把高地上的中国军队放在眼里，队形密集，几乎没有散开，大摇大摆地往前走。赵铁柱趴在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百米，他没动。两百米，他没动。一百米，他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枪声闷而有力，像一柄大锤在敲打铁砧。子弹扫过去，日军队形最密集的地方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齐刷刷地倒下一片。有人被击中胸口，胸口的血迹迅速洇开；有人被打断了腿，抱着残肢在地上翻滚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把头埋进土里，屁股撅得老高，浑身发抖。赵铁柱把一梭子子弹打光，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了下去。

第二次冲锋在一个时辰后。这一次，日军出动了炮火。

山炮和迫击炮的炮弹落下来，把高地上的石头炸得粉碎。弹片从赵铁柱头顶飞过，把他的棉帽削掉了一块，棉絮在空中飘散像蒲公英。他没有躲，也没地方躲，就那么趴在那里，等着炮停。炮声一停，日军的步兵就上来了。这一次他们学乖了，队形散得很开，猫着腰，一点一点地往前摸。

赵铁柱让士兵们把手榴弹准备好了。等日军摸到五十米，十几颗手榴弹同时扔出去，在日军队形中炸开一片。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赵铁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带着一排的人从高地上冲了下去。他冲在最前面，刺刀捅进第一个日军的胸口，拔出来，又捅进第二个的腹部。第三个人被他用枪托砸碎了脑袋，脑浆溅了他一脸。

第二次冲锋被打退了。三排阵亡五人，伤七人。

第三次冲锋的时候，赵铁柱的左臂又中了一枪。子弹打穿了他的左前臂，骨头断了，手臂垂下来，像一根耷拉的树枝。他用右手给自己缠了绷带，缠得很紧，紧到血不流了，手指也紫了，但还能动。他把那挺重机枪从掩体里拖出来，架在一块更高的石头上，继续打。机枪管子打红了，他用棉衣裹着枪管继续打，棉衣被烫得冒烟，他把棉衣扯掉，裸手握枪管，手掌被烫得滋滋响，他一声不吭。

三个时辰过去了。

四个时辰过去了。

赵铁柱没有撤。

他不能撤。日军的追击部队还没有被完全挡住，主力还没有走远。他每多坚持一刻钟，主力就多一刻钟的安全；他每多打死一个鬼子，主力就少一个追兵。他让人把还能打的子弹集中起来，分给每一个人；把还能用的手榴弹集中起来，堆在他身边。

日军发起了第四次冲锋。这一次，他们动用了燃烧弹。

燃烧弹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爆炸声，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火焰就烧起来了。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黏稠的、甩不掉的、用水浇不灭的火。火苗是橙红色的，边缘带着蓝白色的光，接触到什么就烧什么——烧石头，烧泥土，烧人。

赵铁柱的身上着了火。

他先是扑了一下，用手拍打，但火拍不灭。他在地上打滚，火还是不灭。那火像一条条蛇，从他的裤腿爬到他的棉衣上，从他的棉衣爬到他的头发上，从头发爬到他的脸上。他听见自己的皮肤在火焰中裂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过年时烧干的柴。

他没有跑。他把那挺重机枪从还在燃烧的掩体里拖出来，架在一块还没有被火吞没的石头上。火焰在他的手上、胳膊上、脸上燃烧，他的手指扣着扳机，指骨从烧焦的皮肉中露出来，白森森的，像冬天里光秃秃的树枝。

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火焰中射出去，带着烧红的枪管特有的尖啸声，扫向正在冲锋的日军。日军的士兵们看见了一个浑身是火的人——火在他身上跳动，像一件橙红色的披风。他的脸被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很圆，像两颗烧红的炭，从火焰中射出愤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