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金婚纪念(1 / 2)

金婚庆典那天,念宁提前三天就住过来了。她说要帮忙张罗,实际上帮的全是倒忙——指挥厨房做了一百个寿桃,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结果锅太小,一次只能蒸八个,蒸到半夜还没蒸完。她又指挥花匠搬来两百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把院子摆得满满当当,走路都没处下脚。萧景珩早上起来差点被一盆菊花绊倒,念宁说“爹你小心点”,萧景珩说“你把花搬走我就不用小心了”,念宁说“不行,这是气氛”,萧景珩没再说话,绕开菊花走,绕了一早上。

承昭从边关赶回来了。他现在是镇北大将军,接了他爹的班,一年有大半年在边关。这次回来带了两坛子北境的酒,说是当地最好的,埋在土里二十年了,专门等他爹金婚挖出来的。萧景珩接过酒坛子,拍了拍土,看了看坛口的封泥,说了一句“好酒”。承昭笑了,那笑容跟他爹一模一样,浅,但深。

太子和念宁结婚多年,感情还是好得很。太子现在已经是太子了——新帝登基后封的,等着接他父皇的班。念宁是太子妃,每天早上要起来梳妆打扮,去给皇后请安。她以前在将军府可是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楚昭宁问她适应不适应,她说“不适应也得适应,谁让我嫁给他了”。说这话的时候太子就在旁边,耳朵红红的。

萧瑶和三殿下也来了。萧瑶的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头还是跟年轻时一样足,一进门就喊“嫂子”,喊完了满院子找承昭和念宁,找到了挨个抱了一遍,抱完了说“都长大了,姑姑老了”。三殿下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她忘了拿的包袱,一脸无奈,但嘴角弯着。

金婚庆典那天早上,楚昭宁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身边的人不在了。萧景珩每天起得早,几十年如一日,不管刮风下雨,卯时就起。她侧过身,摸了摸他睡过的位置,被窝已经凉了。她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窗户。天边泛着鱼肚白,院子里的菊花上挂着露水,花匠昨天搬来的那两百盆整整齐齐地摆着,黄的白的紫的,在晨光里像是刚被颜料刷过一遍。

萧景珩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是从将军府移栽过来的,几十年了,已经长得很高很大,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他的背影比年轻时佝偻了一些,但腰还是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雪白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楚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在御花园第一次见到他——不对,她没见到他,他躲在树后面。她见到的是十五岁的萧景珩,在将军府的书房里,跪在地上说“末将愿意”。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脸是红的,手是抖的。

她走出屋,走到他旁边。“看什么?”“看树。”“树有什么好看的?”“看看它今年能结多少槐花。”楚昭宁笑了。每年春天这棵树开满槐花,念宁回来摘,做槐花饼,做槐花蜜,做不完就送给左邻右舍。去年念宁不在,太子来摘的,爬梯子,差点摔下来,被萧景珩一把拽住了。太子说“多谢岳父”,萧景珩说“你还叫我岳父”,太子说“那叫什么”,萧景珩说“叫爹”。太子叫了,叫完之后脸红了半天。

楚昭宁挽住萧景珩的胳膊,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菊花一盆一盆地看,黄的看完看白的,白的看完看紫的,紫的看完看黄的。萧景珩说“好看”,楚昭宁说“你说了一辈子好看”,萧景珩说“因为看了一辈子,还是好看”。楚昭宁的耳朵红了一下,旁边没有人看见。六十八岁的人了,耳朵还会红。

庆典在中午开始。来的客人不多,都是至亲。太子和念宁,承昭和落雁,萧瑶和三殿下,还有几个孙辈。念宁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承昭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大的带小的,小的追大的,把菊花撞倒了好几盆,念宁喊“别跑了”,孩子们不听,念宁就追,追上了小的跑散了,一个都没抓住。

楚昭宁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看着这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她不是公主,不是长公主,不是谁的夫人,她就是一个老太太,儿孙满堂,老伴在旁边。萧景珩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

念宁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对杯子。杯子是白瓷的,上面画着并蒂莲,画工不算精致,但看着很舒服。“爹,娘,这是我和承昭给你们准备的。”念宁说,“金婚礼物。”楚昭宁接过杯子,翻过来一看,杯底刻着四个小字——“今生不负”。她看了萧景珩一眼,萧景珩把自己的杯子也翻过来,杯底刻着——“来世不散”。楚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杯沿上,顺着杯壁往下流。她没擦,让眼泪流。

承昭走过来,站在念宁旁边。落雁也走过来,手里抱着最小的女儿,小姑娘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萧瑶和三殿下也过来了,张勇也来了——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用拐杖,但精神还好,站在院子门口咧着嘴笑。

太子举杯。“岳父岳母,敬你们。五十年,不容易。”萧景珩站起来,端着他的杯子,杯底刻着“来世不散”。他看了看杯里的酒——承昭从北境带回来的,埋了二十年,清冽冽的,闻着就醉人。他举杯,没说话,先干了。楚昭宁也干了。酒辣,呛得她咳了一下,萧景珩伸手拍她的背,跟当年洞房花烛夜一模一样。

念宁哭了。她靠在太子肩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妆花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太子递帕子,她不要,用袖子擦,擦得脸上一道一道的。承昭没哭,但他把杯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

萧瑶也没哭,但她拉着楚昭宁的手,攥得紧紧的。“嫂子,我哥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楚昭宁看着她,笑了。“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他。”萧瑶破涕为笑,笑着笑着把脸别过去了,肩膀在抖。

傍晚的时候,客人们陆续走了。念宁和太子带着孩子们回了宫,承昭和落雁回了将军府——萧景珩把那座院子给了承昭,自己搬到城南来住。萧瑶和三殿下也回了王府。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位老人和满地的菊花。被孩子们撞倒的那几盆,楚昭宁一盆一盆地扶起来,土撒了,她用手捧回去,拍实了。萧景珩蹲在旁边帮她,两个人蹲在地上,头发都白了,手都皱了,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老槐树。

“景珩。”

“嗯。”

“五十年了。”

“嗯。”

“你后悔吗?”

萧景珩看着她。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照着他满头的白发,照着他满脸的皱纹,照着他那双一直没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深。他伸出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跟当年一模一样。

“不后悔。”他说,“下辈子,还要娶你。”

楚昭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的菊花。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菊花染成了金色。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带着远处溪水的哗哗声,带着孩子们留下的一串笑声——在空气里飘着,久久不散。

她闭上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心跳。他的心跳还是那么稳,咚、咚、咚,跟五十年前在将军府的洞房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她问:“你紧张什么?”他说:“我没紧张。”她说:“你手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抿着嘴不说话。现在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老了。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糙,虎口的茧子硬得像石头,但掌心是热的。

“景珩。”

“嗯。”

“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那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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