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孩子长大(1 / 1)
承昭和念宁五岁那年,将军府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夏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雷雨,闪电白亮亮地劈下来,正正劈在树冠上,半边枝丫焦黑,叶子落了一地。第二天早上念宁起来看见那棵树的样子,站在树下哭了一场,哭完了抹抹眼泪,说“没事,它还能长”。从那以后她每天给树浇水,浇了大半年,到第二年春天,焦黑的枝丫上果然冒出了新芽。念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双手叉腰,说了一句“我就说吧”,那个表情跟萧景珩一模一样——不是学的,是骨子里带的。
承昭还是不爱说话。五岁了,能一个字说完的绝不说两个字,能点头的绝不出声。萧瑶说他像他爹小时候,萧景珩说“我小时候话不少”,萧瑶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下去。但承昭不是闷,他是在想事情。他坐在院子里能看一上午的蚂蚁搬家,看完了拿根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图,画得密密麻麻的,哪条路是蚂蚁走的,哪条路是蚂蚁不走的,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安全。萧景珩看见那些图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承昭的头,没说话,但楚昭宁看见他的嘴角弯了。
念宁完全不一样。她五岁,已经是将军府的一霸。上到萧景珩,下到门口的石狮子,没有她管不了的事。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把承昭从被窝里薅出来,监督他洗脸刷牙,然后去厨房看张勇做饭,指点他盐放多了醋放少了,张勇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完了还要说一句“大小姐说得对”。吃完饭她开始安排全家一天的活动——“爹你今天别去兵部了,在家陪我们。”“不行,爹要去兵部。”“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好。”“娘你今天带我们去城外放风筝。”“好。”“弟弟你今天跟我去捉蚂蚱。”“嗯。”念宁满意了,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像个小将军。
萧景珩每次看见女儿那副样子都忍不住笑,但笑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楚昭宁说他“女儿奴”,他说“没有”,然后念宁跑过来喊“爹抱”,他就弯腰抱起来了,抱起来就不放下,一直抱到不得不去兵部的时候。念宁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说“爹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念宁又说“回来给我买糖葫芦”,他说“好”,念宁再说“给弟弟也买一个”,他说“好”。楚昭宁在旁边看着,想起当年萧景珩说“我要生个女儿,像你”,现在他如愿了,生了个跟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小姑娘——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性子,一模一样的能折腾人。不同的是,当年折腾她的是命,现在折腾萧景珩的是闺女。
承昭也有像楚昭宁的地方,但不是长相,是那种安静底下藏着的倔。他不争不抢,但不代表他不要。有一次念宁抢了他手里的木头小马——那匹萧景珩削的、站不稳、用石头垫着的小马——他没哭没闹,就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到念宁自己心虚了,把小马还给他,说“你还给你,你别看我了”。承昭接过去,把小马放回石头上垫好,继续玩,全程一句话没说。楚昭宁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上辈子在侯府受了委屈不吭声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但她知道承昭跟她不一样——她不吭声是因为怕,承昭不吭声是因为他知道,该是他的,跑不掉。
秋天的时候,承昭开始跟着萧景珩学扎马步。五岁的孩子,腿还站不太稳,蹲下去膝盖直抖。萧景珩让他蹲半柱香,他蹲了一炷香,自己没起来,等萧景珩说“好了”才起来。楚昭宁在旁边看着,心疼,但没说话。晚上她跟萧景珩说“五岁是不是太小了”,萧景珩说“我五岁的时候我爹已经教我扎马步了”。楚昭宁不知道他五岁扎马步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心疼,应该有吧,他爹大概也站在旁边看着,心疼,但没说话。
念宁不学扎马步,她要学刀。萧景珩给她削了一把木刀,小小的,刚好够她两只手握着。她拿了刀满院子挥舞,把晾着的衣裳砍了两件,把张勇养的鸡追得满院子飞,把承昭的木头小马削掉了一只耳朵。承昭看着那匹缺了一只耳朵的小马,接过去,用泥巴捏了一只耳朵粘上去,干了以后上了色,远看还行,近看那只耳朵比原来的大了一圈,像招风耳。
萧瑶和三殿下隔三差五就回来。萧瑶怀孕了,肚子鼓鼓的,走路一摇一摆的,像只企鹅。念宁每次看见她都跑过去摸她的肚子,问“妹妹什么时候出来”,萧瑶说“还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念宁说“就是妹妹”,萧瑶说“你怎么知道”,念宁说“我猜的”。萧瑶笑了,三殿下在旁边扶着她,一脸紧张,像她随时会摔倒似的。
腊月的时候,萧瑶生了,是个女儿。三殿下抱着女儿的手在抖,比萧景珩当年抱承昭的时候抖得还厉害。萧瑶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但嘴角弯着,说“你看看她像谁”,三殿下低头看了半天,说“像你”。萧瑶说“哪里像我”,三殿下说“哪里都像”。萧瑶笑了,笑完了说“给她取个名字吧”,三殿下想了很久,说“叫念瑶”。萧瑶的脸红了,三殿下的脸也红了。楚昭宁在旁边看着,想起当年萧景珩说“萧念宁”,那时候他的脸也是红的。
承昭和念宁去看小妹妹。念宁趴在婴儿床边,眼睛瞪得溜圆,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好丑”。萧瑶笑了,三殿下也笑了。承昭没说话,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婴儿的小手,婴儿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承昭低头看着那几只小指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跟萧景珩一模一样。
从王府回来的路上,念宁坐在马车里,靠在楚昭宁身上。“娘,妹妹好小啊。”“你小时候也这么小。”“真的?”“真的。比她还小。”“那弟弟呢?”“弟弟比你大。”“骗人。”“真的。他先出来,你后出来,所以你小。”
念宁想了想,说:“那我是妹妹。”“你是妹妹。”“那弟弟得听我的。”“弟弟为什么要听你的?”“因为我是妹妹,他得让着我。”
楚昭宁笑了,没接话。承昭坐在对面,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念宁靠在楚昭宁身上睡着了,承昭看着窗外,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他脸上。楚昭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承昭从来没抢过念宁的东西,不是不想抢,是不想跟她抢。他把木头小马借给她玩,把好吃的东西分给她吃,把爹娘让给她抱。他不是没有脾气,他是把脾气藏起来了,藏在那种“算了”的表情底下。
楚昭宁伸手摸了摸承昭的头。“承昭。”“嗯。”“你妹妹说你得听她的。”“嗯。”“你听吗?”承昭想了想。“不听。”楚昭宁笑了。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景珩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圈光。念宁还在睡,萧景珩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她醒了,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爹,妹妹好丑”,然后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睡着了。萧景珩看了楚昭宁一眼,楚昭宁说“萧瑶的女儿”,他点了点头,抱着念宁往里走。
承昭跟在他后面,步子小小,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楚昭宁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萧景珩抱着念宁,念宁趴在他肩上睡着;承昭走在他旁边,小手拉着萧景珩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的,风一吹,衣角飘了一下,他的手也跟着晃了晃,但没松开。
月亮爬上来了。老槐树被雷劈过的半边枝丫上,新芽已经长成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楚昭宁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昭宁。”萧景珩在屋里喊她。“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