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将军归来

伤口露出来了。

缝了七针，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周围的皮肤还肿着，青紫一片。伤口中间有一道新的裂口，不大，但渗着血——大概就是擒耶律齐的时候裂开的。

楚昭宁看着那道伤口，没说话。她从柜子里拿出药膏，用手指挖了一块，轻轻地涂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萧景珩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吭声。

“疼就说疼。”她说。

“不疼。”

“你右臂的伤口又裂了，你还不疼？”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说：“当时没觉得疼。打完仗才觉得。”

楚昭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涂完了，拿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能固定住伤口又不勒得慌。

“好了。”她把纱布的末端塞好，站起来，“这几天别用力。洗澡别沾水。睡觉别压着。”

“知道了。”

楚昭宁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伤，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下巴上有一道更浅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青茬密密麻麻的，衬得他更瘦了。

“你瘦了好多。”她说。

“边关的饭不好吃。”

“那回家多吃点。”

“好。”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屋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白方块。老槐树上剩下的几朵花被雨打掉了最后几片花瓣，光秃秃的枝条上开始冒新叶子了。

楚昭宁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有力，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萧景珩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左手轻轻地拍了两下，右手没敢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昭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我回来了。”

楚昭宁没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胸口有汗味，有血腥味，有药膏的苦味，还有那股她熟悉的皂角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她舍不得松手。

萧瑶在外面敲门，声音闷闷的：“哥，嫂子，饭好了。”

楚昭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吃饭。”她说。

“好。”

两人走出屋子，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亮得晃眼。萧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饭，脸上带着笑，但眼眶也是红的。

“哥，你瘦了。”她说。

“嗯。”

“我做了红烧肉，你多吃点。”

“好。”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萧景珩用左手拿筷子，夹菜夹得不太稳，红烧肉掉了两次，第三次才夹起来。楚昭宁假装没看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他碗里。萧瑶看见了，也夹了一块过去。萧景珩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嘴角弯了一下。

“够了。”他说。

“不够。”楚昭宁和萧瑶异口同声。

萧景珩没再说话，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萧瑶去洗碗。楚昭宁和萧景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雨后的阳光不烈，温温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景珩。”楚昭宁开口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萧景珩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那道新疤照得很清楚。

楚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齐昭衍跑了。”

萧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我知道。路上听说了。”

“你不着急？”

“急也没用。他跑不远的。京城四门都封了，他出不去。早晚会抓到。”

楚昭宁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几下，绞得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

萧景珩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楚昭宁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他。

“景珩，我可能有了。”

萧景珩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下不去。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我可能怀孕了。”楚昭宁看着他的眼睛，“月事晚了大半个月，干呕了好几次，饭量也大了。我还没请大夫看，想等你回来陪我去。”

萧景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的脸从正常变成了通红，从通红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通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脖子根也红了，红到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

“景珩？”楚昭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没看椅子，也没看楚昭宁，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步子又快又大，像在军营里急行军。

“景珩，你干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憋的酸涩。

“昭宁。”他说，声音在抖，“你坐着别动。我去请大夫。”

“你请大夫也不用这么急——”

“你坐着别动。”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看了一眼楚昭宁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楚昭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