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将军归来(1 / 2)

萧景珩回来的那天,楚昭宁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被外头的雨声吵醒的。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沙沙,像谁在耳边一直说话。她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叠的,每天晚上叠好,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是那样,没人睡过。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她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槐花的味道。老槐树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朵被雨打得耷拉着脑袋,黄不拉几的。

捷报说大军今天到。

楚昭宁关窗,换衣裳,梳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红色的褙子,不是大红,是那种浅浅的、像桃花瓣一样的粉红。萧瑶说这个颜色衬她,显得气色好。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眼底的青黑还没消,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涂了一点口脂,抿了抿,又觉得太红了,用帕子擦掉了一半。

“嫂子,你好了没?”萧瑶在外面敲门,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军已经进城了!我哥在队伍最前面!”

楚昭宁拉开门,萧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衣裙,头发梳得溜光,插了一朵绢花——这次没摘。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的。

“走吧。”楚昭宁说。

两人出了门,骑上马往城门口去。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的人很多,都往城门口涌,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粗布的穷人,有抱孩子的妇女,有拄拐杖的老人。大家都在说同一句话——“萧将军回来了。”

楚昭宁骑在马上,被人群挤得走不快。她没催,跟着人流慢慢地往前挪。马蹄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了。

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楚昭宁和萧瑶挤到城楼下面,找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位置站定。萧瑶踮着脚尖往远处看,脖子伸得像只鹅。

“看见了看见了!”她忽然喊起来,一把抓住楚昭宁的胳膊,“嫂子你看!那个穿银白色铠甲的就是我哥!”

楚昭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一队骑兵正从官道上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头盔摘了夹在腋下,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右臂不再吊着了,左手握着缰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没事人一样。

但楚昭宁看见了——他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握拳,也没张开,就那么半曲着。那是伤口还没好利索、不敢用力的姿势。

萧景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到能听见耳朵里咚咚咚的声音。

队伍越来越近。人群开始欢呼,有人喊“萧将军万岁”,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脑袋,改口喊“萧将军千岁”。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纸糊的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凯旋”两个字。卖花的姑娘把篮子里的花往队伍里扔,花瓣在空中飘着,被雨雾打湿了,落在地上粘在泥里。

萧景珩的面孔越来越清晰。他瘦了,下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但腰板还是那么直,骑在马上像一棵松。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在找什么。

楚昭宁知道他在找她。

她没喊,没挥手,就那么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但嘴角是弯的。嘴唇在抖,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印子。

萧景珩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憋的笑。那笑容在他消瘦的脸上绽开,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底下是哗哗的流水。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比走之前利落了不少,但右臂还是有点僵。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楚昭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大步走过来,铠甲上的雨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没太阳,是雨水的光。他的靴子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的,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雨丝飘在两人之间,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透明的网。

“昭宁。”他叫她。

楚昭宁没应。她看着他,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他的铠甲上有几道新的刀痕,左肩的护甲缺了一角,右臂的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是血,干了之后变成的暗红色。

“你瘦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也是。”

“我没瘦,我胖了。”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隔着褙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胖了好。”他说。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擦,就那么哭着笑,笑着哭,像个傻子。萧景珩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擦眼泪。他的手还是那么糙,虎口的茧子磨着她的脸颊,粗粝的,但这次是温热的——不是冰凉的,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凉。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脸上全是水。”

“那是雨。”

萧景珩抬头看了看天,雨已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但确实还在下。他没拆穿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右手的动作还是有点僵,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楚昭宁看见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比以前更糙了,指节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掌心有几道新磨出来的水泡,破了,结了痂。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像裹一颗糖。

“回家。”她说。

“回家。”他说。

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是凯旋的队伍,身前是将军府的方向。萧瑶跟在后面,手里牵着楚昭宁的枣红马和萧景珩的黑马,两匹马并排走着,马头碰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街上的人还在欢呼,但声音渐渐远了。楚昭宁和萧景珩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的影子被雨雾模糊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景珩。”楚昭宁说。

“嗯。”

“你的右臂,到底好了没有?”

“好了。”

“那你刚才擦眼泪用的是左手。”

萧景珩没说话。

“你牵我的手用的是右手,但你手指在抖。”

萧景珩还是没说话,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去我看看。”楚昭宁说,“纱布拆了,我要亲眼看看。”

“好。”

两人走回将军府,萧瑶先去厨房烧水做饭。楚昭宁拉着萧景珩进了屋,关上门,帮他脱铠甲。铠甲很重,一个人脱费劲,她帮他卸了肩甲、胸甲、臂甲,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铠甲下面是一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的战袍,灰不拉几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把战袍脱了。”楚昭宁说。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动。

“脱。”

他用左手解扣子,解了两颗,第三颗解不开了——手指太粗,扣眼太小。楚昭宁伸手帮他解,一颗一颗地解开,把战袍从肩上褪下来。

右臂露出来了。

纱布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缠到胳膊肘,但纱布上渗出了血,不是很多,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开了几朵小红花。纱布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灰扑扑的,大概好几天没换了。

楚昭宁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拆纱布。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纱布粘在伤口上了,她用温水浸湿了才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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