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些年(1 / 2)
从父皇那里出来,楚昭宁没急着走。
她在昭阳殿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翠屏已经把她的东西收拾了大半,妆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一面铜镜和一把梳子。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她不打算带走的旧衣裳,料子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
“公主,这些还要吗?”翠屏抱着一摞旧书从里间出来,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
“不要了。”
“那奴婢拿去烧了?”
“留着吧。”楚昭宁想了想,“给萧瑶,她喜欢看话本子,这些虽然不是话本,但比话本有意思。”
翠屏应了一声,抱着书出去了。
楚昭宁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上辈子她从这里嫁出去,再也没回来过。这辈子她回来了,但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萧景珩说申时来接她。现在刚过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她不想在宫里干等,跟翠屏说了声“我先回去了”,就出了宫门。
将军府的马车还在宫门口等着,车夫是个老兵,一条腿瘸了,是萧景珩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他看见楚昭宁出来,赶紧跳下车,搬了个脚凳放在地上。
“夫人,回府?”
“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楚昭宁掀开帘子往外看。路过侯府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关着,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张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门楣上的牌匾在日头下反着光,“镇远侯府”四个字烫了金,亮得刺眼。
她放下帘子,没再多看。
回到将军府,萧瑶不在家,门房说她去街上买东西了。楚昭宁一个人进了院子,走到书房门口,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那幅画还铺在书案上,萧景珩走的时候没收起来。
她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画上的自己。十二岁,骑白马,穿红装,笑得没心没肺。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初見昭宁,于御花園。彼時年少,不知相思。”
字迹和萧景珩写给她那两封信上的一模一样,硬邦邦的,像刀刻的。但这句话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涂改过,不像他平时那么工整。
楚昭宁的手指轻轻描过那行字,描到“相思”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彼時年少,不知相思。
十五岁就知道相思了,还说不知。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画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昭宁亲启”。信封是空白的,没有邮戳,没有日期。
她没打开。
那些信大概从来没寄出去过。写好了,不敢送,就压在抽屉最底下,压了七年。
楚昭宁把抽屉关上,走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又大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在她身上印了一身碎光。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响了。
萧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喊:“嫂子!我买了桂花糕!街东头那家,刚出炉的!”
她看见楚昭宁坐在树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你尝尝,可好吃了。”
楚昭宁打开油纸包,桂花糕还是热的,金黄的颜色,上面撒了干桂花,香气扑鼻。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萧瑶蹲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
萧瑶嘿嘿一笑,也掰了一块,蹲在地上啃。啃了两口,她忽然抬头看楚昭宁:“嫂子,你刚才去宫里,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楚昭宁想了想,把在御花园遇到柳婉清的事说了。
萧瑶听完,手里的桂花糕都不吃了,气得脸都红了:“她戴那支金钗?那支钗本来是齐昭衍要赔给你的?她也太不要脸了!”
“她戴着好看。”楚昭宁说。
“好看什么好看!红配绿,俗气死了!”萧瑶把桂花糕往嘴里一塞,嚼了两口咽下去,“嫂子你别生气,我哥说了,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楚昭宁笑了笑,没接话。
萧瑶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嫂子,你想不想听听我哥以前的事?”
“什么事?”
“就是——他暗恋你那些事。”萧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只小灯笼。
楚昭宁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说。”
萧瑶清了清嗓子,盘腿坐在地上,像说书先生一样开了腔。
“那还是七年前,我哥十五岁,刚跟着爹去边关没多久。那年他回京述职,路过御花园,看见你在骑马。他说你那天穿了一身红,骑一匹白马,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楚昭宁听着,没打断。
“后来他回了边关,就开始画画。他没有画纸,就用行军地图的背面画。没有颜料,就用炭笔。画一张不满意,撕了,再画。他手下那些兵都以为他在画地形图,还说‘将军真用功’。”
楚昭宁笑出了声。
“后来他画得越来越好了,但还是不满意。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跟他的副将说‘我画不出她的眼睛’。副将问他‘谁的眼睛’,他不说了。”
萧瑶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再后来,爹战死了,我哥接了帅印,那年他才十七岁。他在边关打了三年仗,一次都没回来过。但每年我生辰,他都会托人带东西给我,有时候是一支钗,有时候是一匹布。我一直以为是他买的。”
萧瑶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他让人从京城买了送到边关,他亲手包好,再托人带回来。他说‘瑶瑶在京城,我不能照顾她,这些东西算是补上了’。”
楚昭宁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还跟我说过,”萧瑶看着楚昭宁,“‘瑶瑶,你帮我看看公主,她过得好不好。’我说你自己怎么不看,他说‘我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看她。”萧瑶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公主是天上的人,他是泥里的人。能远远看一眼就够了,不能贪心。”
风从槐树上吹下来,带着青叶子特有的涩味。楚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裙摆,攥出了一道褶子。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嫁给了齐昭衍。”萧瑶说,“消息传到边关那天,我哥一个人在马厩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练兵,照常打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的副将跟我说,那一夜将军的马被刷秃了一块皮。”
楚昭宁没听懂:“刷秃了?”
“就是——他给马刷毛,刷了一夜,把马背上的毛刷掉了一块。那匹马气得三天不让他骑。”
楚昭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止都止不住。萧瑶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嫂子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楚昭宁擦了擦眼泪,“你继续说。”
“还说什么?”萧瑶挠了挠头,“后来就是你退婚了,我哥回京了,你就来了。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楚昭宁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想起那天在柳林,萧景珩说“我怕这是一场梦”。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好听,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一个人暗恋了七年,连靠近都不敢,忽然有一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娶她——换谁都觉得是梦。
“瑶瑶。”楚昭宁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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