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给成吉思汗当过导航
我看着羊腿上吱吱冒出的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成吉思汗给的赏赐,意味着他的人身控制——他不会轻易放走一个对他有战略价值的人。
“大汗,”我啃完羊腿,趁着酒意开了口,“我其实不会打仗。”
“不用你打仗。你指路。”
“指路我已经指完了。那张地图够用十年。”
他眼睛眯了起来。和赵匡胤的审慎、李世民的锐利都不一样——铁木真审度人的方式,是把目光停在你的呼吸上,像等着猎物自己露怯。
“十年之后呢?”他问。
“十年之后,大汗的疆域会比现在大一倍。到时候需要的新路,我再画。”
这个回答让他很满意。但他没有放我,而是派了四个怯薛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在他眼里,我和那张牛皮地图一样,都是他的战略装备。
转折发生在冬天。
铁木真攻打西夏的时候受了箭伤。谁也不清楚那支箭是从黑水城垛口上射下来的旧伤复发,还是某一夜他在灵州城外巡营时自己磕裂了旧箭伤——总之箭伤是复发了。耶律楚材私下里来找我,说大汗发烧不退,巫医们束手无策。
“你不是活了一千多年吗?你知不知道怎么让人不死?”
我看着耶律楚材焦急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成吉思汗从来不相信长生不老。他找我来是指路的,没问过一句关于长生的事。但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和嬴政、李世民、赵匡胤一样,首先想到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我去看了他。他躺在帐子里,烧得嘴唇全是血痂,但那双眼仍然锐利,盯着帐顶的一张羊皮地图,嘴里念念有词。
“大汗。”
他转过头看到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发高烧的人。
“你,”他说,“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运气。我吃过一颗药,但这颗药不能复制,也不能分给别人。”
他没问“什么药”,也没问“谁炼的”。他只问:“那为什么是你?”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我记了一千年的问题:“你再活一千年,能不能来草原看看我后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羊皮地图,而是看着帐外。北风掀开帐帘一角,让我看见无边的草原在月光下铺到天尽头。他喉咙里那声闷响不知道是咳嗽还是笑——他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大概是他最接近“求”的一次。
我下意识点了头。
几天后,成吉思汗在六盘山病逝,灵柩被秘密送回蒙古安葬。那些怯薛侍卫在回师途中得到命令,把见过大汗最后一面的汉人“处理掉”。杀我的那晚,三个骑兵靠近我帐边,领头那个是我画图时常给他带马奶酒的少年。
他把一碗酒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北面走。那边没人。”
我刚转身,那个少年忽然叫住我:“李先生,大汗临终前让我问你一件事:你说过帕米尔雪山往北有一条路,当年是干什么用的?”
“那条路通的不是水源,”我说,“是秦人堆烽火台的地方。它不叫什么商道——在你们蒙古人的叫法里,它叫狼道。”
少年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了一下,像猜到了什么。
“大汗说,他欠你一匹马。”他把自己那匹拴到毡帐门柱上,然后退了半步,不再多话。
我连夜往北跑,翻过帕米尔高原时,把铁木真留给我的那块羊腿骨——取暖用的,已经磨出包浆了——埋在一处秦代烽燧旧址下面。
后来元世祖忽必烈在和林附近祭祀山神的那一年,我悄悄回去看了一眼。那处烽燧旧址已经被扩建为大汗金帐的常设祭祀点,蒙古人管它叫——
“羊骨台。”
从叙述中回过神,实验室里的灯光似乎格外安静。过了好一阵,钟鸣率先咳了一声:“成吉思汗问你的那个问题——让你一千年后去看看他的后人,你去了吗?”
“还没到一千年。”
“你还真打算去?”
我没回答。
“李哥,你说铁木真给你留了一匹马,你骑了吗?”赵小满问。
“骑了。那是匹好马,驮着我翻过了帕米尔高原。后来它老死在河西走廊,我把它埋在一棵胡杨树下。”
就在这时,朱雀办公室的传讯器响了。她按下接听,高力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在秦皇岛铜人事件后被异史局收容,目前处于半软禁状态。他不肯交代全部实情,但偶尔会主动提供一些线索。
“朱处长,”高力士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有些失真,“刚才老奴感应到,第三坛酒的需卦地象在草原腹地有对应点。位置是克鲁伦河上游,不到肯特山——成吉思汗陵的大禁地。”
“你能感应到那个?”
“老奴当年跟随陛下收拢六国遗物,十二符文的方位感应是老奴的看家本领。赵乙留在第三坛上的需卦不是一个空卦,而是一个真实坐标。你们按需卦的方位走,从克鲁伦河上溯三十里,找到一个立在河曲处的石桩,下面有一处秦人封土。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老奴也不知道——但高力士继续道——陛下灭六国时没收的铁器不计其数,唯有赵国的几件铜器他亲自过问。赵国宗庙那批重器里,少了一件祭天用的方鼎。”
“那件鼎去了哪里?”
“陛下让徐福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
高力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忽大忽小,像收音机串台。
“……草原某处,北方的山,以及长城脚下。三个地方各埋一个,赵国方鼎在草原,正是老奴感应到的秦人封土下。另外两件,一个在长城空心墙,一个——当年蒙恬用八十一人扶柩送入地下,连老奴也探不到它的深度。”
传讯断了。
我把赵不言的帆布袋拿过来,看着那两块龟甲。
“李哥。”
赵小满把手机塞到我面前。她刚才在成吉思汗大禁地的卫星照片上,按描述搜到了高力士说的河曲位置。春天旱季水量低,那个石桩刚露出水面——桩顶确实有一个龟甲边缘大小的方形凹槽。
“需卦。”她低声说,“就是等一个人来。”
我起身拎起外套。草原上的冷风好像提前刮进了心里——但烫的。铁木真欠我一匹马,赵乙把礼物藏在成吉思汗的禁地深处。而所有路线,都在逼我去同一个方向。
“走吧,”刘昭君飘在最前面,“去草原,那里天冷,冰箱可以歇歇了。”
她飘出休息室时丢下一句很轻的话:“妾身当年在乌孙放牧过马。”
【第十三章完】
【后续看点预告】: 克鲁伦河上游的秦人封土下,赵国方鼎内沉着一枚刻有“赵乙”二字的发簪,发簪尾部缠绕的是汉代乌孙贵族女子的发丝——不是陪葬,是信物。与此同时,长城空心墙在洛阳的古代水利工程图纸上被标注为“千里之枢”,与山海关微缩骊山地宫、开封浚仪祭坛构成三点一线的地脉走向。而高力士忽然在夜间主动求见李长安,说他感应到第三件器物的位置不在别处,就在邯郸。一切线索都在往赵国故地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