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柳下的旧坟灯(2 / 2)
夜里水路比白天宽,也比白天深。
两岸的黑都往中间压,压得这只轻舟像从两片湿冷的墙缝里慢慢往前钻。走出栖灯渡主灯照得到的范围后,四下便彻底黑了,只剩司徒厌那盏黑纱灯稳稳吊着一点沉黄,照着前头一小段水和船头压过去的一圈圈碎纹。
韩问渠篙点得很准,几乎不碰水下暗桩。可越往北汊去,水上就越静。静得连远处偶尔一声夜鸟的扑翅都像格外清楚。
沈烬本以为这一路上,掌里那缕火会有动静。
可奇怪的是,它越靠近北汊,反而越安静。不是沉,倒更像一种很细很慢的收——像猫进了陌生地方,先把爪子都藏起来,耳朵却已经立着了。
“你也觉得不对?”韩问渠忽然问。
这话不是冲司徒厌,是冲沈烬。
沈烬抬眼看他:“太静了。”
韩问渠嗯了一声。
“送灯到窗下、指路到北汊,对方若真存着恶意,眼下最巴不得我们夜里上船。”他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吃掉,“可一路上太静,静得像在等。”
等什么,不必细说。
三人心里都明白。
等他们自己走进那条路,走到某个点,某盏灯、某口水、或者某个埋了太久的旧东西,便会自己露头。
轻舟转过两道窄弯后,前头水路忽然更窄了些。
司徒厌抬灯一照,便见右侧水边,果然立着几株柳树。柳不多,只有三株,可最靠里的那株颜色却异于旁边——不是夜里看着发白,而是真的白。树皮惨淡,像常年泡在雾里,枝条也比寻常柳条更细更垂,风一过,便像无数根湿透的头发轻轻搭在水面上。
“白柳。”韩问渠低声道。
再往前一丈,便是第三湾。
这地方地形很怪,水到了这里,平白被一截从岸下探出来的旧石脊绊了一下,急水一下慢下来,慢里又带一股暗回旋。若有船尸或浮灯从上头被冲下来,极容易在这里打转,久了便沉积出一小片发黑的滩。
而那株白柳,正长在滩后。
柳下并没有明显的坟包。
可柳根东侧那一小片地,颜色却比旁边深,像常年被人翻过,又一层层回填,时间久了,土色便和四下终究不一样。
舟靠到浅滩边,韩问渠先一步上岸。鞋底踩上去时,滩泥竟轻轻陷了半寸,像底下不实。沈烬随后跟上,脚刚沾地,掌心那缕火终于动了。
不是亮。
是冷不丁地往前一扯。
像白柳下头真有一条路,埋在土里七年、十年,甚至更久,而这缕火一靠近,便被那条旧路先认出来了。
“在柳根下。”沈烬道。
司徒厌提灯上岸,灯光压到白柳树身上,白得发灰的树皮立刻映出许多细细的旧划痕。那些痕乱得很,乍一看像顽童拿石子乱划,可细看却并不杂。其中三道最深的痕,正好挨着树根,像是早年有人半跪在这里,用钝刀或者石片一下一下刮出来的记号。
韩问渠蹲下身,用刀尖拨开树根边最上头那层浮泥。
泥不深,底下很快便露出一角朽木。
不是棺,是灯架。
木头已经烂得发黑,只余一个弯勾的轮廓,像早年有人在这里立过一盏坟灯,后来灯烂了、架朽了,便也跟着埋进了土里。再往下挖半寸,便见两片碎白骨夹在湿泥里,一片薄,一片窄,的确像孩子身上最小的一段。
温婶说的没错。
这地方,真埋过一个孩子。
沈烬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为白骨,而是为那盏坟灯。能在这种地方给无名孩子立灯立坟的人,绝不会是什么随手埋了便走的路人。要么是孩子的生身人,要么,便是后来把孩子从那条路上硬截下来的人。
“继续。”司徒厌道。
韩问渠和沈烬两人一起往下拨土。土湿,根多,挖得不快。挖到两尺来深时,刀尖忽然碰到了一层更硬的东西。
“不是木。”韩问渠道。
司徒厌提灯照下去。
湿泥里,露出半只旧瓦罐。
罐口朝下,像是被人故意倒扣着埋进去的。罐身外头缠着烂得只剩丝缕的红绳,绳上还黏着几片白纸,纸早烂了,只剩薄薄几道边。
“别直接开。”司徒厌道。
这话刚落,沈烬掌里那缕火忽然一下绷紧。
与此同时,他耳边像有谁隔着泥和水,极轻地哭了一声。
很短。
短得像错觉。
可那一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冷,叫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寒意。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正看见白柳最垂的那几根枝条,不知何时,竟慢慢往下又落了寸许。
不是风吹。
更像枝上原本就挂着什么东西,此刻被下头这只旧瓦罐惊动,终于一点点把重量压出来了。
韩问渠显然也看见了,脸色一沉,薄刀瞬间横起。
司徒厌提灯往上一照。
灯光穿过柳条,照到一团湿漉漉的白。
那东西挂在柳枝最深处,原先缩成一团,几乎与枝条颜色混在一起。此刻灯光一照,才看清那竟是一只小小的纸灯。灯骨细得惊人,灯面几乎全烂了,只剩一层泡发的白纸皮,正随着柳条晃,一下一下,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慢慢吊出来。
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灯肚子底下,垂着一缕极细极细的湿发。
那发尾,正轻轻朝沈烬手边这只刚露头的旧瓦罐垂下来。
像有人在柳树上吊了一盏灯,专等他们来翻这口罐。罐一动,灯便跟着醒。
沈烬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白柳下的湿土忽然“啵”地一声,像有什么被倒扣太久的东西,终于从里头轻轻鼓了一口气。
下一瞬,那只半埋的旧瓦罐,自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