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柳下的旧坟灯(1 / 2)
后院里没人立刻说话。
那盏白纸小灯就斜倚在窗根下,纸面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半透,灯骨却还撑着,像不是顺水漂来的,倒像有人在不久前提着它站在这里,隔窗看了屋里一眼,然后才轻轻放下。
风吹过时,灯纸轻轻一陷一鼓,像还有一口没落尽的气。
韩问渠先弯下腰,把灯提起来。
他动作极小心,没碰灯面,只拿两指捏住灯柄末端那截旧绳。灯一离地,青砖上果然留下一圈极浅的湿痕,湿痕不是完整的圆,而是半边深、半边浅,像这灯先前并不是稳稳靠着窗根,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头轻轻提着,悬过一阵,才落下来。
“不是风吹来的。”韩问渠看了眼砖上那道湿痕,声音很低,“有人提过。”
司徒厌没接这句,只看向灯底。
灯底黏着一点黑泥。
泥里掺着细小的白色碎屑,像是泡久了的柳皮,又像老纸烂开后剩下的筋。沈烬俯身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想起阿年梦里那句——北汊第三湾,白柳下。
白柳下多半近水。
这灯底的泥,倒像真是从水边带来的。
“灯里有东西。”沈烬忽然道。
韩问渠和司徒厌同时看向他。
沈烬抬了抬右手,掌心那缕火并不乱,只是在白纸灯被提起来后,很轻地朝灯肚里偏了一下。不是要扑过去,倒像隔着纸,听见里头藏着一点极细的东西。
“拆开?”韩问渠问。
“别在窗下拆。”司徒厌道,“挪去槐树边。”
几人便把灯提到树下。黑纱灯一压,灯面上的湿意和细纹都被照得清楚起来。白纸并非新糊,上头有许多极淡的旧褶,褶里还压着发黄的水痕,乍一看不起眼,细看却像是有人曾拿手在灯面上反复抚过,把某些地方抚得比旁处更薄。
韩问渠用薄刀沿灯骨下缘轻轻一挑。
纸面裂开一道细口。
里面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只有一小团紧紧塞在灯肚里的灰白东西。韩问渠刀尖再一拨,那团东西缓缓滚出来,落到司徒厌提灯照着的地上。
是一截小小的骨头。
不长,只有指节大小,颜色发白,边缘却泛着旧黄,像被人常年拿火、灰和水反复浸过。骨上缠着一圈极细的发丝,发丝中间还压着一片薄得几乎透光的柳叶干片。那柳叶枯了许久,叶脉却还清楚,像是从什么地方特意摘下来的,又被人小心翼翼夹在灯里,留到今夜才送到窗下。
温婶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屋门口一见那东西,脸色当即变了。
“那是……坟灯骨。”她低低道。
韩问渠抬头:“你认得?”
温婶嘴唇发白,过了几息才点头。
“老季头以前说过,早年水上有人替无名死婴立坟,不敢立碑,就会拿一点最小的骨头、缠发、裹柳叶,封进纸灯里,挂在坟头。”她声音越说越轻,“柳叶遮眼,发丝认亲,纸灯记路。若哪天有人来寻,就提灯去看坟。”
后院里一下安静得更沉了。
沈烬低头看着地上那截小骨头,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无名死婴。
坟灯骨。
今夜这盏白纸灯被悄无声息送到旧宅窗下,不像示威,反倒更像是……指路。
可若真是指路,那指给他们看的,便不只是北汊第三湾和白柳下,多半还有一座坟。只是那坟里到底埋的是谁,是阿年的同胞,是那女人曾经没护住的另一个孩子,还是别的什么人,现在都还说不准。
司徒厌用灯光照着那截骨,问温婶:“老季头以前提过北汊?”
温婶皱着眉想了一阵。
“提过一次。”她道,“很早了,阿年刚能下地跑那阵。他有回夜里喝了点酒,坐在后院槐树下发呆,嘴里念叨了一句,说‘北汊第三湾的白柳又该换灯了’。我当时只当他说胡话,还笑他这把年纪了,夜里还惦记给孤魂换灯。”
韩问渠道:“后来呢?”
“后来他酒醒了,就再没提过。”温婶低声道,“我有一次多嘴问,他还发了火,说旧水口那边的白柳看不得,谁去谁倒霉,叫我以后离北汊远一点。”
北汊第三湾、白柳、坟灯骨、老季头。
到这一步,路已经不能算隐了。
司徒厌沉默片刻,忽然把黑纱灯往树根旁一搁,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还没亮,东边却已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灰,像夜再厚,也快被熬出一线口子。
“去北汊。”他说。
温婶一惊:“现在?”
“就现在。”司徒厌道,“灯既送到窗下,便说明对方不怕我们知道地方。再拖到天亮,人多眼杂,反倒容易出岔子。”
韩问渠没有异议,只弯腰把地上那截坟灯骨重新用白纸包好,收进袖里。沈烬则看了眼屋里炕上的阿年——隔着窗,已经看不见孩子脸色,只能隐约看见温婶方才落在炕边的影子还在轻轻晃。
“我也去。”他道。
韩问渠刚要说什么,司徒厌已先看向他:“你掌里那缕火今夜已认过两回路,北汊那边若真埋着旧灯,你不去,反倒更不好找。”
这话算是定了。
温婶站在门口,手无意识地抓着门框,指尖都发白了。她显然想拦,却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再拦已经没用。于是最后只问了一句:“阿年这边——”
“你守着。”司徒厌道,“窗门全关,天亮前谁敲门都别开。若孩子再说梦话,不必硬叫醒,只记下他说了什么。还有——”他顿了一下,“今夜起,旧宅里不许点白纸灯。”
温婶低低应了一声。
三人没再耽搁,转身便出了旧宅后院。
北汊在栖灯渡上游,离主水道不算太远,却比渡心这一片偏得多。那边原先有几户守浅滩、捞浮木的人家,后来水道改了,浅滩一年比一年凶,那几户人慢慢也搬空了,如今只剩些歪歪斜斜的旧木桩和半沉半浮的残舟,平日里除了偷摸撒网的,几乎没人夜里往那边去。
出渡时,许照川还守在桥头。
见他们要走,他脸色明显一变:“司徒,这时候去北汊?”
“你守渡心。”司徒厌道,“到天亮前,谁都别让下水。”
许照川看了眼沈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用力点了下头:“我知道。”
三人没坐大船,只要了一只最窄的轻舟。舟轻,下水时几乎没声。韩问渠在前撑篙,司徒厌提灯坐中,沈烬坐在船尾,手边压着刀,掌心那缕火却始终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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