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死一活的路(1 / 2)
那只旧瓦罐自己动的时候,先不是猛地弹起。
而是极轻地晃了一下。
像被倒扣在土里太久,罐口下那团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朝外顶了一口气。湿泥沿着罐边簌簌往下落,落到树根间,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白柳上头那盏泡烂了纸面的湿纸灯也跟着一晃,灯底垂着的那一缕细发猛地绷直了半寸。
“别碰。”司徒厌声音极低。
韩问渠原本已经探出去的刀尖,硬生生停在罐边三寸外。
沈烬没动,掌心那缕火却已经绷得极紧。不是往外蹿,而像水下有什么东西隔着瓦罐和湿土,正顺着那缕垂下来的发丝,一点点往自己手心里听。
白柳树下风本就少,此刻却忽然有一股极淡的凉意,从树根底下慢慢浮上来。
不像夜风。
更像有人在深水里闷了太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口发腥的气。
那只旧瓦罐随即又动了第二下。
这一下比方才更明显,罐底向上一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与此同时,树上那盏湿纸灯忽然轻轻转了半圈,原本糊成一团的灯面朝了过来。黑纱灯光一照,灯纸上竟隐隐透出几道褐黑色的旧痕。
不是字。
像是小时候孩子手腕脚踝上套过的那种极细红绳,被水和泥反复浸烂后,渗在纸上留下的印。
沈烬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是单纯怕罐里蹦出什么邪物,而是这地方从柳到灯,从灯到发,再到土里这只会自己动的旧瓦罐,透着一股太重的“替”字味。仿佛当年有人在这里做过的,不只是埋一盏坟灯、立一座小坟,而是真拿什么东西,替另一样更要紧的东西挨了一路灯。
“司徒。”韩问渠看着树上那盏湿纸灯,声音压得发沉,“它不是刚刚才醒。”
“我知道。”司徒厌道。
“那它为什么等到我们碰罐才动?”
司徒厌没立刻接话。
他提灯往上照了一寸,灯光正压在那缕从纸灯底下垂下来的湿发上。发丝一遇灯光,竟极轻地往回缩了缩,可缩到一半,又像舍不得底下这只罐,仍绷着最后一点劲,细细搭在那里。
“因为罐里封着它要看的东西。”司徒厌缓缓道。
这话一落,沈烬掌心那缕火也轻轻一跳。
不是应和,更像认同。
韩问渠眼神立刻冷了几分:“那便更不能叫它看实。”
他话音刚落,薄刀已起。
这一下仍不是斩罐,也不是去挑树上那盏湿灯,而是精准得近乎刻薄地朝那缕垂下来的发丝中段削去。
“嗤。”
声响极轻,细得像潮纸被刀尖轻轻挑开。
那缕发应声而断。
断开的一瞬,树上那盏湿纸灯竟猛地一晃,灯身里头陡然传出一声极细的哭,不像活人,更像纸壳里憋着一口潮气,被这一下硬生生挤漏了。
与此同时,地上那只瓦罐剧烈一震。
罐口底下立刻渗出一圈黑水。
不是普通泥水,而像长年封在罐里的潮气终于找着缝,先一步溢了出来。水里还混着极细的灰白丝缕,黏黏地从罐沿下爬开,像是头发,又像柳根。
“压它。”司徒厌低喝。
黑纱灯瞬间下沉。
灯光直罩瓦罐,黑沉沉的黄一下把那圈刚渗出来的黑水压住了半层。可也只是半层。黑水没退,反而在灯光底下缓缓散开,像被看见了也不慌,只顺着泥和根一点点往外渗。
沈烬忽然蹲下身:“罐底有字。”
韩问渠闻言,立刻提刀挑开罐身边那层糊住的湿泥。泥一去,瓦罐侧边果然露出两道极浅的刻痕。年头太久,刻痕已被泥水磨平了许多,只能勉强看出像是两个小小的竖字。
一个像“左”。
一个像“替”。
左替。
或者,不是字,是当年埋罐的人仓促之间拿刀尖划下的记号。
沈烬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脑中一响。
铜盏旧念里,那女人抱着孩子往船尾一塞时,动作太快,他原先没细想。可此刻这两个字一露出来,那一幕里许多一闪而过的碎节忽然就都变清了——那女人怀里一开始抱着的,似乎不止一个包袱。
或者说,不是一个。
是两个。
只是其中一个太静,静得像布里只裹着一团凉透的水,才叫他先前下意识忽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背便起了一层凉意。
“起罐。”司徒厌忽然道。
韩问渠抬头:“现在?”
“发已经断了,树上那盏灯再想往下看,也得重新搭路。”司徒厌目光冷得厉害,“它等的就是我们不敢开。越不敢,越说明罐里埋的是对的。”
这句话落下,三人之间那点犹疑便一下子散了。
韩问渠用刀尖勾住罐底边,沈烬则伸手托住另一侧。罐并不大,却比想象中沉,像里头装着的不是几团潮土,而是一整块喝饱了水的石。两人一齐发力,罐身终于微微一松,随即被从土里倒扣着抬起半寸。
也就是这一抬,原本压在罐口底下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先露出来的,是一圈发。
发不长,颜色却杂,乌里掺白,白里又带一点被火舐过的枯黄。那些发湿漉漉贴在一块,竟和沈烬先前在泥匣里看见的那圈断发极像,只是更多,也更乱,像不是一个人的发,而是几股硬缠在一起,活生生拧成了一团。
发团中间,压着一块小小的襁褓角。
布料旧得快烂透了,底色原该是青,可被水泡、被血浸、再被泥压过这么多年后,只剩一种发黑的灰。布角边缘却还残着一点绣纹,像两枚极小极小的并生叶片,对称绣在一起,线脚细密,明显不是边荒寻常人家随手缝的东西。
“并蒂纹。”韩问渠道。
他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却像在湿泥里轻轻敲了一下铁。
双生。
同胞。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从三人心底掠过。
可比那点并蒂纹更叫人心里发冷的,是发团和布角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一只极小的银圈。
银不是好银,已经发黑,圈也压变了形,一看便是婴孩手腕脚腕上套的那种细玩意。圈上本该刻字的地方,字已被磨去大半,只剩半笔“安”,和另一边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旧划痕。
像原本是成双的一对。
只剩这一个。
沈烬喉结滚了一下,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不是为银圈,也不是为并蒂纹,而是为这只罐里埋着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极冷的答案——七年前抱着孩子逃到栖灯渡门口的女人,抱来的很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孩子。
是两个。
只是最后,一个进了旧宅,一个埋在了白柳下。
韩问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一下沉得有些难看。
“把发翻开。”司徒厌道。
沈烬伸手去拨那团湿发,指尖刚碰上去,掌心那缕火便极轻一刺。不是烧,而像有谁在他掌纹里拿针轻轻扎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顺着那团发涌上来,冷里还夹着一点很浅、很短的哭。
哭声太小了。
不是刚出生孩子的嚎,更像已经哭没力了,最后只余一丝还挂在喉咙里。
沈烬动作微微一顿,却没停,仍旧把那团缠在一起的发慢慢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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