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槐根下的匣(1 / 2)

屋里静了很久。

静得连阿年梦里那点发紧的喘息,都像被人放大了,一下一下压在每个人耳边。炕前那盏小风灯烧得不稳,灯影贴着墙和柜角轻轻晃,把温婶半边脸照得发白。她说完那句“有一颗很小的痣”后,便再没抬头,只把手压在阿年的被角上,指尖却一直在抖。

沈烬站在炕边,心里那股从旧念里带出来的狠意还没完全退干净,此刻却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七年前,雨夜,旧宅门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断掉的头发,死死护着的灯,没说完的“去栖——”,还有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痣。

铜盏里的那一段旧念,本来还是隔着水和灯的一层影。如今温婶这几句话一落,那层影便一下落了地,沉沉砸下来,连带着阿年身上那点灯印、今夜桥下那只旧船、还有白脸灯师嘴里那句“灯会先来”,都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再清楚不过的线。

线早就在。

不是今夜才有,也不是白骨汊一断才忽然搭上的。

七年前,甚至更早之前,这条线便已经顺着那女人、顺着孩子、顺着灯和水路,悄悄摸到过栖灯渡门口。

司徒厌先开了口。

“你为何不报?”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比平日还低半分。可也正因为低,才更像石头压进水里,沉得人喘不上气。

温婶指尖骤然一紧。

她低着头,过了好久,才哑声道:“一开始……是想报的。”

“可老守灯的不让。”

韩问渠眉头微微一动:“谁?”

“守旧宅的老季头。”温婶低声道,“那会儿他还活着,夜里跟我一块把人抬进门的,也是他。”

沈烬对这名字并不陌生。

老季头在渡里算半个老古董,平日里话不多,腿脚也慢,专管旧宅、灯架和一些没人爱碰的旧杂事。前年冬里他死了,走得悄无声息,连灵棚都没搭大,只在后巷摆了三天纸灯便收了。沈烬那时刚到栖灯渡不久,只记得这是个看人总带点浑浊疲意的老人,和谁都不算热络,唯独每回看见阿年时,眼神会比平日更停一会儿。

当时他没细想。

如今再回头看,那一眼里多半早就不是寻常看孩子的意思了。

“他不让你报,你就当真不报?”司徒厌看着温婶,“这不是你一张嘴能压下去的事。”

温婶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这一句逼出了点火气,眼圈却先红了。

“我知道不是。”

“可那孩子才多大?”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硬撑了太久后被逼出来的哑,“他那会儿裹在湿襁褓里,哭都没多少声,脸冻得发青,摸上去像一团快散掉的气。那女人把他往我怀里一塞,我就知道,这孩子要么当夜活,要么当夜死。”

“老季头当时就跟我说,报上去容易,可这孩子身上带着路,带着灯印,真一层层报了,他未必还能活成个孩子。”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息又沉了几分。

温婶却像既然开了口,便再也收不住了。

“他说,旧路摸到门口来的东西,最怕见光,也最怕见名。真录进正簿,进了主灯眼,外头那边反而更容易借着渡里的灯认回来。到时候不止孩子,连整间旧宅都要被盯上。”她说到这里,喉咙明显哽了一下,“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认路,也不懂什么白灯黑灯。我只知道,那女人把孩子塞给我时,手都冷透了,还一直在说,‘别叫他见白灯’。”

“她都死到门口了,还只惦记这句。我怎么敢赌?”

阿年在炕上轻轻抽了一下,像梦里又听见了谁的声音,眉头一下皱得很紧。

温婶下意识便去给他顺额发,手碰到孩子滚烫的额头,指尖又颤了颤。

“后来呢?”沈烬低声问。

他这一句不重,却像把屋里所有人此刻都最在意的东西一下问了出来。

后来呢。

那女人死在旧宅门口后,到底留下了什么?老季头为何敢把这事硬压七年?阿年身上这点灯印,又是怎么被遮过去的?

温婶吸了口气,慢慢道:“后来老季头先看了孩子一眼,又去翻那女人的手。那女人死得很快,气都没落匀,可手里还攥着东西,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老季头拿热水烫了半天,才把她手指一根根分开。”

她说到这里,眼神明显有些发空,像又看见了那一夜。

“她掌心里不是钱,也不是信。”

“是一圈头发。”

沈烬心口轻轻一震。

“断发?”韩问渠道。

温婶点头。

“发是湿的,发尾有烧痕,中间还缠着一粒灰。老季头一看见,脸就变了。他说这不是女人寻常断下来的头发,是替孩子改过路的发。若不是靠这圈发和那粒灰,门口那点路当夜就会顺着孩子身上那口火,一直照进旧宅里来。”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沈烬却忽然想起了桥下旧船底那几缕垂进水里的白发,想起铜盏旧念里,那女人把一截断发死死缠上空灯架时抖得发白的手,也想起方才自己从旧念里“带”出来的那半截焦湿头发。

这些东西终于都对上了。

发不是发,是线。

是替灯认路的线。

那女人断发,不是为了狠,也不只是为了绝望里随手一搏,而是真的在把“路”从自己和孩子身上剥出去,另缠到一处能替他们挨第一眼的东西上。

“那圈发呢?”司徒厌问。

温婶神色更复杂了些。

“老季头没敢留在屋里。”她低声道,“他说这东西既沾孩子的火,又沾那女人的命,还替外头那边认过路,放在宅里迟早出事。于是他拿了只小泥匣,把断发和那粒灰一并封进去,又添了三撮压灯灰,一小截旧灯芯,埋在后院老槐树根下。”

沈烬眸色微微一变。

老槐树。

就在旧宅后墙边上,那棵树皮裂得像干手一样的老槐。

他今夜从桥下钻回义庄时,曾远远看见过一眼。只是那时心都在义庄门里那盏空亮着的旧灯和周三灯留下的血字上,哪里还顾得上旁边一棵树。可现在回过头来想,那树生得确实不寻常,树根盘得极深,根下那一圈泥比别处都黑,像是常年阴湿,怎么晒也晒不透。

“你早知道匣子在树下。”韩问渠看着温婶。

“知道。”温婶声音更低了,“老季头死前告诉过我,若哪天孩子再无端起烧,若夜里听见桥下有船自己找上来,若有人顺着灯来问当年的事……那便说明树下那匣子,多半已经替他挡不住了。”

“所以刚才阿年第一次退烧后,你去过后院。”司徒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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