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孩子身上的路(1 / 2)
司徒厌转身便走。
石室门口那两名守灯伙计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三人已先后出了灯房。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墙角堆着的旧灯架轻轻相碰,发出一连串极细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碎了几枚小铃。
沈烬走在最后,掌心却始终没松开。
那根烧断了半截的白发还贴在他手心里,细得几乎没有分量,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沉。它一头焦黑,一头带着湿意,像不是从旧念里带出来的,倒像真有人隔着许多年、隔着铜盏和水路,把这一截断掉的东西重新递回到他手里。
“别碰它太久。”韩问渠忽然在前头开口。
沈烬抬眼看他。
韩问渠脚步没停,只道:“带出念里的东西,短时还算引子,久了便会反过来黏人。尤其是头发、指甲、牙和灯芯这一类,最容易顺着旧路认回去。”
沈烬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丢。
不是舍不得,是直觉告诉他,这根发现在还不能离手。阿年那头既然又起了烧,铜盏里又恰好留的是抱着孩子逃船的女人之念,那么这半截断发多半便不是单纯被他“带”出来的,而是那女人临断之前,硬在念里留给后来人的一点线头。
若真是线头,现在松手,便等于把线头也丢了。
三人穿过灯房后的狭巷,前头旧宅的门影已远远露出来。门口灯没灭,光却比先前暗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窗纸和门缝,一层层往里吸。
还没进院,便先听见温婶的声音。
不是哭,也不是慌乱地喊人,而是一种被逼急了之后反而压得很低的哄:“阿年,阿年你把手松开……听话,别咬自己……”
这一句入耳,沈烬心头便是一沉,脚下也快了半分。
院门是开着的,门扇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轻轻磕着墙。司徒厌率先跨进去,沈烬跟在他身后,一进院便察觉出不对。
不只是冷。
而是太静。
先前旧宅里有孩子退烧后的喘息,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有温婶来回拧帕子的水声。可此刻这些动静都还在,却都像隔了一层。像屋里并非空着,而是多出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水,把声音全泡住了。
“窗别开过?”司徒厌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没开!”温婶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发紧,“门也没让别人进,方才就他忽然坐起来了一回,眼睛都没睁开,朝窗那边听了一阵,嘴里一直喊……一直喊——”
她说到这里,像自己也不愿重复那几个字,硬生生顿住了。
沈烬一步进屋,先被屋里的热气扑了一脸。
可这热也不对。
热得太浮,不往人骨头里落,倒像只在屋中上半层积着,越往炕边去,反而越有一股压不住的阴凉从褥子底下慢慢往上渗。
阿年躺在炕里侧,脸烧得通红,额发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唇却发白。他身上盖着两层被,手却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绷得发青,牙关咬得很紧,像正拼命忍着什么。最叫人不舒服的是,他两只眼睛明明闭着,可眼皮底下却一直在动,像不是做梦,更像有人隔着梦,在逼他往某处看。
温婶坐在炕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一只手去掰他快要咬出血的指节,眼圈急得发红。
看见司徒厌进来,她立刻道:“方才还只是发热,后来忽然就这样了,像梦里跟谁争一样,按都按不住。”
司徒厌没有立刻上前,先站在门边看了阿年一眼,目光从孩子脸上慢慢落到枕边,再落到被脚。
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口忽然就是一跳。
阿年枕边有水。
不是洒出来的那种一滩,而是一道一道细长的湿痕,像刚有人提着一大把湿透的长发在这里轻轻拂过,留下来便散不开了。更细看些,连被面上都沾着极浅极浅的灰白印子,像旧船船板在潮水里浸久了再晾干,留下的那一层浮白。
桥下那只旧船的味道,竟像顺着什么,悄悄进了屋。
“都退半步。”司徒厌忽然道。
温婶下意识松手,往后让开一点。
司徒厌把黑纱灯提到炕前,灯没有立刻压下去,而是悬在阿年额上半尺处不动。灯里那层沉黄极慢地往下透,照得阿年脸色越发不正常——红是浮在皮上的,底下却白得发虚,像这口热不是从他自己身体里烧出来的,而是从外头硬压进来,又在体内某一处悬着,始终落不实。
韩问渠盯了片刻,低声道:“不是烧,是火被提起来了。”
司徒厌嗯了一声。
“像桥下那东西顺着线摸到旧宅,先提了他身上那一点残火。”韩问渠说着,视线落到沈烬手上,“你掌里那缕火若是桥上认过它,它如今多半也认得你。”
这话一落,阿年忽然在梦里挣了一下。
他嘴唇抖得厉害,像拼尽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娘……别剪……”
温婶整个人一下僵住。
不是怔,是那种被人猛地从背后捅了一下似的僵。她按在被角上的手几乎立刻收紧,指尖都发白了。
沈烬和司徒厌同时看向她。
温婶脸色白得难看,像是想说什么,又想死死压回去。可阿年梦里的话却还没完,隔了两息,他又艰难地吐出下半句:
“别把灯……给她……”
这次不止温婶,连韩问渠的脸色都变了。
“把他翻过来半寸。”司徒厌沉声道。
温婶像这才回神,慌忙去扶孩子。沈烬也跟上去,指尖刚碰到阿年肩膀,掌心那缕火便猛地一缩,随即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抗拒,倒像认出什么,忽然贴近了。
而也就在这一碰,沈烬耳边忽然起了一点极细极杂的水声。
像不是从屋里来的,而是从阿年骨头里透出来的。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去,只见阿年颈侧被汗浸透的发间,竟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小的灰痕。那痕不像污渍,倒像一点灯火烫出来的旧印,印得很浅,不仔细根本看不清。
沈烬心里一沉。
这是灯记过的痕。
和他掌心如今这缕火留下的感觉,有七八分相像。
“司徒。”他低声道,“他身上有灯印。”
司徒厌眸色一沉,灯立刻往下一压。灯光照到阿年颈侧,那一点灰痕果然更清楚了。不是新烫的,也不是昨夜起烧才有的,而像早就在身上,只是平时隐得太深,直到今夜桥下那东西顺着线摸来,才被逼得浮出来。
“不是近几日的。”韩问渠道。
“至少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司徒厌道。
很多年前。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阿年今年才多大?若这灯印真是很多年前便有,那便只能说明,他不是最近才被牵上的。他身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在。
沈烬忽然想起铜盏旧念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湿透的头发,发抖的手,右耳垂下那颗极小的痣,还有她拼了命也要把“路”从自己和孩子身上挪开时,那种狠得发颤的眼神。
他盯着阿年那点灯印,忽然道:“让我试试。”
韩问渠立刻皱眉:“你今夜已经连收两回,再碰——”
“不是全收。”沈烬打断他,声音很稳,“只是顺着他身上这点火往前听一听。我刚才在铜盏里见过她,若这孩子真和那女人是一条线上的,我能分出来。”
司徒厌没立刻应。
他看着沈烬,像在衡量这一步值不值。
沈烬知道他在想什么。今夜桥上断发、拢白气,再到石室里听铜盏旧念,自己已经连着两回被旧念带着走。若再顺着阿年身上这点灯印往前听,很可能不止是多听见一段旧事,而是把那女人没散干净的护、怕、恨,一并再接到自己身上。
可眼下不听,便连阿年这股烧究竟是被什么提起来的都说不明白。
屋里静了几息,司徒厌终于开口:“只听,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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