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槐根下的匣(2 / 2)

温婶一僵,脸色一下白了。

这回连辩都没辩。

“我去看过。”她承认,“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事,可今晚桥上那一乱,我心里实在发慌,便趁你们去旧牢问话时,去树下看了一眼。土是湿的。”

她说到这里,连呼吸都紧了。

“不是被雨打湿,是从里头返出来的湿。那地方七年没动过,今夜却像有人隔着土,朝外头轻轻吹了一口潮气。”

这话听着很轻,可落在屋里,却叫每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匣子若真只是个死物,埋了七年,顶多朽,顶多坏,不该自己往外返潮。

除非里头那点替孩子挡路的旧东西,今夜真的被外头那只探路眼隔着水和灯认着了,先一步“醒”了过来。

司徒厌没再多问,只道:“去后院。”

温婶忙要起身,司徒厌却抬手把她拦住了。

“你守孩子。”

温婶望了眼炕上的阿年,终究没再坚持。

沈烬和韩问渠跟着司徒厌出了屋。门一开,夜风立刻迎面扑来,把屋里那股浮在上头的热气一下压散了些。后院比前头更静,静得连风过树梢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布。

老槐树就在后墙边。

树很老,树身粗得两个成年人都未必抱得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黑里泛灰,像被无数个冬天和水汽慢慢磨烂了。树下那一圈泥果然比旁边更深更黑,在灯下泛着一层潮光,不像刚被雨打过,倒真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一点点返上来。

司徒厌把黑纱灯往树根前一压。

灯光一沉,湿意便更明显了。

树根东侧靠里一点,有一小块泥竟微微往下陷着,像里头原本垫着什么,眼下却空了几分。

“挖。”司徒厌道。

韩问渠没用灯杆,直接俯身用手去拨最上头那层浮土。沈烬也蹲了下来。后院泥冷得很,指尖刚插进去,便像摸进了一层冰水里。泥倒不硬,反而松,像这些年一直有人隔三差五来给这地方透气似的。

挖到第三层时,沈烬掌心那缕火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乱,是很轻地往下一坠。

像认出了底下有什么。

“在这儿。”他低声道。

韩问渠手下一顿,立刻往旁边让开半寸。沈烬顺着火意往下拨,很快便碰到了一点硬物。不是石头,是泥烧过的粗糙触感,外沿还带着早年封口时没抹平的棱。

真是一只泥匣。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埋在槐根旁最深的一道须根边。最诡异的是,匣身明明封在土里,表面却仍带着一层湿,不是泥的湿,倒像被人从里头慢慢呵出来的一层水汽。

司徒厌亲自把匣子提了出来。

匣子一离地,树根旁那一小圈泥竟像松了口气似的,极轻极轻地往下陷了半分。

沈烬心里不知为何一下发凉。

像这七年来,替阿年挡第一眼的,不只是匣子里那圈断发和灰,还有这棵树,这片泥,甚至整间旧宅后院没被人碰过的这点阴。

“回屋开?”韩问渠问。

“不。”司徒厌看着掌中那只湿得发黑的泥匣,声音低沉,“就在这儿。”

屋外开匣,若里头真有东西醒着,至少不会第一下就冲到阿年跟前去。

韩问渠没有多说,只往旁退开一步,袖中已滑出一把细长薄刀。沈烬站在另一侧,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缕火虽仍细,却明显比方才更紧了些,像已先一步听见了匣子里头那点旧东西。

司徒厌伸手抹去匣口那层半融不融的封泥。

封泥一裂,先冒出来的不是腥,也不是臭,而是一股极轻极淡的湿木味,和沈烬方才顺着阿年身上灯印听进去时,在旧雨和旧船里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

紧接着,匣盖轻轻一松。

里头躺着的,果然是一圈发。

发色早已发灰,一半乌,一半白,像当年缠进匣子里时便已受过火,也受过水。发圈中间裹着一点细碎灯灰,灰里埋着一小截旧灯芯,灯芯发黑,尾端却还保着一点极细的白,像被什么火认过,却没真正烧透。

而最下头,还压着一小块木牌。

木牌不大,只有两指宽,边角早被水泡得发涨开裂,像原本是从什么灯架或船头上硬掰下来的。牌面上的字被水洗坏了大半,只剩一个“北”字和半个“汊”字还能勉强辨出来。

白骨汊。

三人几乎同时看出了这半块字的意思。

可沈烬的目光却没立刻落在那木牌上,而是先落在那圈发里头。

因为匣子一开,他掌心那半截从铜盏旧念里带出来的断发竟忽然自己轻轻一蜷,像隔着七年土和灰,终于找着了原本该缠在一起的那一圈旧路。

下一瞬,沈烬耳边陡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几乎被水泡散了的女人声音。

不是从匣子里传出来的。

更像从发里,从灰里,从那一小截旧灯芯里,顺着掌心这点火意极快地擦过去的一句话——

“别信……渡里提白灯的人……”

声音太轻,也太碎。

轻得他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可那股寒意却是实打实地从后背窜了上来。

也就在这一刻,前屋忽然传来温婶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阿年——!”

沈烬猛地抬头。

还没来得及回身,便见旧宅那扇半掩着的后窗里,忽然透出了一线极淡极冷的白。

不是风灯,不是月色。

更不是渡心大灯那种沉黄里带旧的亮。

那白只一线,却白得发凉,像有人站在窗外极远极薄的一层水后头,把一盏灯顺着旧路,轻轻照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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