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孩子身上的路(2 / 2)

“你若觉得不是自己的念了,立刻松手。”

沈烬点了点头。

温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拦。可她看了一眼阿年那张烧得发红的小脸,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孩子肩背轻轻扶住,腾出半边位置。

沈烬坐到炕边,把那根从铜盏旧念里带出来的半截断发小心压在自己掌心,而后将右手覆到阿年颈侧那点灯印上。

一触上去,便是一凉。

不是孩子发热时那种滚烫里的凉,而像一小片旧水藏在皮肉底下,平时不显,一旦被灯和火同时照到,便立刻浮上来。

下一瞬,水声骤大。

沈烬眼前一晃,先闻到了一股极重的湿木味。不是旧宅,也不是石室,而是多年泡在水边的船板味。紧接着,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不大,却一直没停。

那不是阿年的哭。

是女人的哭。

可奇怪的是,这哭里并没有多少求生的惶急,反倒更像撑了太久、知道自己再撑不住之后,终于敢往外泄出来的一点哀。

沈烬没看见整张脸,只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绷得发青,手里死死攥着一团被水泡透了的布。布里裹着孩子,孩子不大,刚能出一点声,哭起来也细细弱弱,像风里一口随时会灭的小气。

那女人把孩子往前送。

前头有灯。

是旧宅门前那种守夜灯,黄黄的一小团,照得门槛边全是雨水。

她声音哑得厉害,一边喘,一边像在对门里的人说:

“别叫他见白灯……”

“灯印压不住,也得压着……”

“若有一天有人能听火……”

她说到这里,像是再也撑不住,咳得弯下腰,咳里全是血腥气。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把怀里的孩子又往前推了一点,眼神狠得发亮,像拿命把最后几句话钉出去:

“让他记灯,不记我。”

“记住栖灯渡……别记住河上那条路。”

画面猛地一乱。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又轻轻扫过来一层发白的光。那女人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即扑上去,把门口那盏守夜灯狠狠干灭,像唯恐那点黄再替谁照出方向。

灭灯的一瞬,她侧脸一偏。

沈烬终于看清了。

右耳垂下,果然有一颗极小的痣。

而就在这一眼看清的同时,一股极重极狠的“护”猛地冲上来,几乎是带着血腥味的,直冲沈烬心口——不是护自己,是护怀里那个孩子。哪怕把路剪断,把灯熄了,把人和名字全抹掉,也得先把孩子推进屋里那一小口活路里。

这情绪来得太凶,沈烬几乎一瞬间便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看,还是在亲手把孩子往门里送。

“沈烬!”

有人喝了他一声。

这声音极近,像重锤一样把他从水声和旧雨里猛地拽回来。

沈烬骤然睁眼,手一下从阿年颈侧弹开,呼吸乱得厉害,后背已湿透了一层冷汗。屋里灯光仍旧是暖黄,温婶和司徒厌都在,阿年还躺在炕上,只是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像那口被提起来的火,方才被人从半空中硬按下去一截。

韩问渠站在他身侧,眉头紧得很深,显然刚才若再慢半息,便要直接出手把他拉断。

“听见了?”司徒厌问。

沈烬低喘了两口气,把胸口那股陌生的狠意慢慢往下压,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她到了。”他说,“她真到过旧宅。”

“不是只想来,是把孩子送进来了。”

温婶指尖狠狠一颤。

屋里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阿年烧得迷迷糊糊,呼吸却终于不像方才那样发紧了,只偶尔在梦里轻轻抽一下,像还困在那场旧雨里没走出来。温婶低着头,手一直搭在孩子被角上,指节苍白得厉害。

司徒厌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你知道。”

不是问。

温婶闭了闭眼,像被这三个字一下把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全推到了嗓子口。她嘴唇发白,过了许久,才哑声道:

“我原本以为,这事这辈子都不用再翻出来了。”

屋里风不动,灯火却轻轻晃了一下。

温婶慢慢坐了下来,手仍旧没离开阿年,像生怕自己一松,这孩子就又被谁隔着什么地方摸走了。

“阿年不是我生的。”她说。

这句话一落,沈烬心里反而先松了一口气。不是意外,而是很多地方终于对上了——阿年身上那点旧灯印、他梦里总是无意识喊出来的话、还有铜盏里那女人临断之前拼了命也要把孩子往栖灯渡这边送的狠劲。

可温婶接下来的话,却让屋里气息更沉了些。

“七年前,雨夜。”她低声道,“也是这么冷的天,水涨得厉害,渡心桥外的水都浑了。那夜我起得晚,听见旧宅门口有动静,提灯出来看,便见门边蹲着个女人。”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头发断了一半,身上全是水,怀里抱着阿年。人已经站不稳了,灯却护得死死的。她没进屋,只问我一句,栖灯渡还认不认旧灯路。”

沈烬心口一跳。

韩问渠神色也变了。

温婶没有看他们,只盯着阿年,继续道:

“我那时只当她是走了死路的疯女人,可她一把孩子塞给我,就抓着我袖子说,‘别让他见白灯。若以后有人能听火,就告诉那人,孩子不是路,灯才是。’”

她说着说着,眼圈终究还是红了。

“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说。问她从哪儿来,她也不说。只临倒下去前,朝渡心那边看了一眼,像还想再撑着走一步,可终究没站起来。”

屋里静得厉害。

连司徒厌都没立刻接话。

沈烬掌心那缕火已经重新沉下去了,可那女人断发时的狠、咬着牙把孩子往门里送时的劲,却还留在他心里,压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后来呢?”

温婶慢慢吸了口气,像把胸口那点哽意压下去。

“后来,她死在旧宅门外。人是我和老守灯的一起收的,没敢入正簿,只当一桩夜里冲上来的无名尸悄悄处理了。她身上没留下多少东西,连衣裳都被水和火毁得差不多了,只有右边耳垂下——”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向沈烬。

脸色发白,眼里却有一种再也藏不住的惊惧。

“有一颗很小的痣。”

xml地图 sm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