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扶墙(1 / 2)
一年后,阿福的混沌真身也成了。他比林星慢了一年,但他也走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成了第二个。第一个是林星,第二个是他。第三个不知道有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不关心,他只知道,他追上了师父,不是追上了,是跟上了。跟上了,就能并排走了。并排走,就能说话了。说话,就能听见了。听见了,就不孤独了。林星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终于有人跟他并排了。
阿福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天空。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他没有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腰杆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木棍早就换了,换成了一根铁棍。铁棍很重,但他举重若轻。老马给他在铁棍上缠了骆驼毛,缠得很密,不磨手。他握着铁棍,铁棍上还有老马手掌的温度。老马还活着,但已经走不动了。他每天坐在城墙下,抱着月亮,给它梳头。月亮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它还听得见。老马跟它说话,它就打个响鼻。一人一驼,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太阳出来了,他们就晒 -太阳。太阳落山了,他们就回屋。日子过得慢,但也过得快。慢的时候,一天像一年。快的时候,一年像一天。老马觉得,自己还没活够,但已经活够了。
苏婉清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稳,但拿不了重东西了。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她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遍。刘铁山的左腿已经完全走不动了,他坐在墙根下,叼着空烟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商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人换了,城没换。城还是那个城,墙还是那堵墙。他看着城墙,城墙也看着他。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完了,就擦了擦眼泪,继续看。
慧明老了。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佛珠了,但他还能拨。他的手摸着佛珠,一粒一粒地拨。拨到最后一粒,就从头开始。念经的声音也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他还在念。念到死,他就不念了。老和尚在天上听着,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完了,就哭了。哭完了,就继续听。
长明灯还亮着。灯油是阿福从商队那里买的,装在陶罐里,放在灯旁边。慧明添不动油了,阿福替他添。他拨不动灯芯了,阿福替他拨。灯不会灭。有阿福在,灯就不会灭。阿福不在了,还有别人。自由城在,灯就在。灯在,老和尚就在。老和尚在,自由城就在。自由城在,家就在。
林星每天都在城墙下练功,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他没有对手,他是混沌真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人能跟他打,也没有人敢跟他打。他跟自己打。打空气,打影子,打时间。拳很快,快到看不到。拳很重,重到他自己都怕。但他控制得很好,不会踩碎石板,不会震碎墙砖。老马不会骂他,月亮不会看他。他每天练完功,就走到长明灯前,添油,拨灯芯,看慧明念经。慧明念经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他看着火苗,火苗摇摇晃晃,但没有灭。他看着火苗,就像看着老和尚。老和尚在火苗里,在灯油里,在灯芯里。他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
苏若云每天陪着他。他练功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练剑。她的剑很快,快到看不到。她的剑法很准,准到不差分毫。剑心化境已经圆满了,无上剑道也快到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等了一百三十年,不差这几天。她练完剑,就用软布擦拭霜华剑。霜华剑有两把,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父亲的。父亲的那把剑上刻着兰花,兰花很白,很细。她擦着擦着,就想起父亲了。父亲的脸已经模糊了,但她的手还记得。他的手很暖,很大,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写的是“苏若云”三个字。她写了一百三十年了,还是写不好。不是字不好,是纸不好。纸是沙漠里的纸,粗糙,易碎,写不了好字。她不写了,她练剑。剑写出来的字,比笔好看。剑书,是她自己起的名字。没有教她,她自己会的。练着练着,就会了。
阿福的混沌真身稳固之后,老马给他编了最后一根绳子。老马的手已经编不动了,但他还是编了。他用的是月亮尾巴上最软的毛,攒了大半年,才攒够。他编了七天七夜,编完就睡着了。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月亮在看他。它的眼睛睁不开,但它知道他在那里。它用头拱他的手,他笑了。
“月亮,你还活着。”
月亮打了个响鼻。
老马从怀里摸出那根绳子,递给阿福。他的手在发抖,绳子差点掉在地上。阿福接过来,系在腰上。他把玉佩和丹药和玉简从旧绳子上解下来,系到新绳子上,挂好。老马看了看,点了点头。“好。不掉。”
“马叔,你还活着。”阿福说。
老马笑了。“活着。活一天算一天。你也是。你别死。自由城没你不行。月亮没你不行。”
阿福蹲下来,抱住老马。老马很瘦,很轻,像一捆干柴。他的骨头硌着阿福的手臂,很疼。阿福没有松开,他抱了很久。
“马叔,你不会死的。你还要编很多根绳子,给我师父编,给我编,给月亮编。你编的绳子结实,别人编的不结实。掉东西。我师父的玉佩掉了好几回了,都是你编的绳子系住的。你死了,谁给他编绳子?谁给我编绳子?谁给月亮编绳子?”
老马笑了。“你给你师父编。你长大了,手好使了,眼睛不花。你给他编。编得不好,多编几根就好了。你学,我教你。你学得会,你有手,有眼睛,有心。有心就能学会。你的心好,你编的绳子也会好。你师父系着你的绳子,就像系着我的绳子。他系着我的绳子,就像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他就不怕了。”
阿福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他答应过师父,体修不哭。但他忍不住了。他哭老马老了,哭月亮瞎了,哭刘铁山走不动了,哭苏婉清头发白了。他哭时间过得太快了,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来不及说。他哭自己长大了,师父老了。师父不是老了,是境界高了,离人远了。他离人远了,还在这里,还在自由城,还在他旁边。但他感觉他远了,远到摸不着。
林星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阿福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哭什么?”
阿福擦了擦眼泪。“没哭。”
“哭了。眼睛红了,眼泪流了。没哭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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