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风平浪未静(2 / 2)
林星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她比他矮半个头,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睛看着她。
“你一个人来,跟我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打架。我也是,不打架。打够了,不打了。”
瑶池宫宫主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面纱飘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伸手按住面纱,看着林星。“天剑山宗主回去之后,闭关了。他把宗门事务交给了大长老陈渊。陈渊来找过我,说宗主在树林里跟你说了很多话,哭了很久。他说宗主后悔了,不杀了。他问我,你还杀不杀。我不知道。我来问你,你觉得我还杀不杀?你来告诉我,杀还是不杀。你说杀,我就杀。你说不杀,我就不杀。”
林星看着她。“你杀不杀,不在我。在你。你不想杀,就不杀。你想杀,就杀。你杀了我,还有阿福。你杀了阿福,还有别人。体修不会绝。你杀不完。你杀不完,你还杀。你不累吗?你杀了多少年了?从你当上宫主就开始杀吧?杀了几千年了吧?你累了,天剑山宗主也累了。你们都累了。太虚观观主也累了。你们都累了,还杀。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不敢停,是怕天道。天道不杀体修了,你们就不杀了。天道杀,你们就杀。你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天道的意志就是你们的意志。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工具。工具会累吗?工具不会累。你们会累,你们不是工具,你们是人。人就会累。人累了就要歇。你歇歇吧。”
瑶池宫宫主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纱上,滴在衣襟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我累了。杀了几千年,累了。天剑山宗主累了,我也累了。太虚观观主也累了。我们都累了。但我们不敢停。我们停了,天道会找别人杀。别人杀了,我们看着。看着也是累。不如自己杀。自己杀,至少知道杀的是谁。别人杀,不知道杀的是谁,更累。自己累,知道为什么累。别人累,不知道为什么累。宁愿自己累,也不愿意让别人累。”
林星看着她。“你停下来。停下来,就不累了。你停了,天道会找别人杀。别人杀了,你不看。你不看,就不累。你看不看,不在天道,在你。你不看,它杀它的,你活你的。你活了那么多年,活了那么久,不想歇歇吗?你不想像天剑山宗主一样,在后山种菜、养鸡、晒太阳吗?你不想试试别的生活吗?你杀了几千年,试过别的事吗?种过菜吗?养过鸡吗?晒过太阳吗?没有吧。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别的活法不好?你试试,试试又不会死。你不想死,你活了那么久,你怕死。你不怕死,你就不杀体修了。你怕死,你才杀。你怕天道杀你,你才杀体修。天道不杀你,你就不杀了。你看看天剑山宗主,他停了,天道没杀他。天道没杀他,你看到了,你还不放心吗?你还不放心,你还在等什么?你还在等天道来杀你?天道不会来的。它在天道山,在大殿里,变成一团光。它不会来的。它来不了。它只能等。等你去,等你去跪它。你不去,它不来。你怕它,它不怕你。你怕它,它就赢了。你怕它,你就输了。”
瑶池宫宫主看着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的面纱被吹掉了,露出了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我能停吗?我能不杀吗?我能像天剑山宗主一样,在后山种菜、养鸡、晒太阳吗?我没有后山,瑶池宫在海边。我能在海边种菜吗?海边的地都是盐碱地,种不了菜。我能养鸡吗?海边有海鸥,会把鸡叼走。我能晒太阳吗?海边太阳很大,晒多了会黑。我皮肤白,我怕晒黑。”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林星看到了。她在笑,但她的眼睛还在流泪。
林星也笑了。“你可以在海边种花。盐碱地种不了菜,但能种花。有一种花叫耐盐花,专门长在盐碱地里。你去问问种花的人,他们知道。你养不了鸡,可以养鸭。鸭子不怕水,不怕海鸥。海鸥叼不走鸭子,鸭子比海鸥大。你晒黑了也没关系,你是瑶池宫宫主,没人敢说你黑。你怕黑,你可以打伞。你以前没打过伞,你试试,试了就知道打伞不黑。”
瑶池宫宫主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擦干眼泪,把面纱捡起来,塞进袖子里。她的脸上没有面纱了,她让风吹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很瘦,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走了。我回去,在海边种花。种耐盐花,红的、黄的、紫的。养鸭子,白的、黑的、花的。晒太阳,打着伞。你也要活着。你活多久,我活多久。你不死,我不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死了,体修的路就断了。没有体修了,我种花也没意思了。”
她转身走了。她骑着白马,离开了自由城。她的背影在沙漠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风吹过来,沙粒打在脸上,不疼。
林星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玉佩。玉佩很暖。他把玉佩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
苏若云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他旁边。“她走了?”
“走了。不杀了。她回去,在海边种花,养鸭子,晒太阳。还打伞,怕晒黑。”
苏若云嘴角微微翘起。“她会种花吗?瑶池宫宫主,几千岁的人,没种过花。她种的活吗?花不好种,比杀人难。杀人一剑下去就完了。种花要浇水、施肥、除草,麻烦得很。她种不活,还得来找你。你还要教她种花?你又不会种花。你只会扶墙。你会扶墙,不会种花。你教不了她。”
林星笑了。“她种不活,就不种了。她回去养鸭子。鸭子好养,给水给食就行。她养鸭子,鸭子长大了可以吃。她吃鸭子,想起我。她想起我,就不杀了。”
苏若云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就好。你也不用再站了。你站了那么久,也该歇歇了。”
林星笑了。“好。歇歇。先看看阿福。他碎指骨,疼了一天了。该碎完了。”
阿福的指骨碎了重生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举着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皮磨破了,血丝渗出来,但他咧嘴笑了。
“师父,我洗髓一彻了。”
林星看着他。“不错。继续练。”
阿福点了点头,坐回地上,开始冲击洗髓二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