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风平浪未静(1 / 2)

天剑山宗主回去之后,自由城平静了整整一个月。不是那种虚假的、紧绷着弦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宁。商队开始重新经过自由城,骆驼的蹄声踩在城门口的石板上,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久违的歌。商队头领们带来了中原的消息:天剑山的弟子确实撤了,不再四处追捕体修,也不再悬赏林星的人头。那些曾经张贴在各大城镇的通缉令被一张一张揭下来,堆在仓库里落灰。有人说天剑山宗主闭关了,把宗门事务交给了大长老陈渊。有人说他病了,病得很重,连床都下不了。还有人说他在树林里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过问宗门的事,每天在后山种菜、养鸡、晒太阳。那些鸡是他让弟子从山下买来的,一共十二只,五只白的,七只黄的。他给它们起了名字,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鸡舍看看,数一数有没有少。他种的菜是白菜和萝卜,长得很慢,但他不着急。他每天浇水,每天除草,每天蹲在菜地边上看它们长。弟子们从旁边经过,看到宗主蹲在菜地边上,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沾满了泥,都不敢认。

林星不知道那些传言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但他知道,天剑山不会再来了。那个活了五千年的老人,哭了五千年的眼泪,不会白哭。他相信他。天剑山宗主哭的时候,林星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尺远,看着他哭,看着他浑身发抖,看着他把五千年的眼泪都哭了出来。一个人不会在骗人的时候哭成那样。一个人骗了别人五千年,骗了自己五千年,不会在骗人的时候哭成那样。他是真哭,真的后悔,真的不杀了。

阿福的洗髓期开始了。第一彻,碎指骨。他坐在城墙下的空地上,把布巾咬在嘴里,气血往手指上冲。骨头在体内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树枝被折断,又像冰块在碎裂。他的脸白得像纸,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喊疼,咬着布巾,一声不吭。布巾被他咬破了,牙齿陷进去,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哭了太多次了,从阿福第一次碎骨的时候就在哭。他碎指骨她哭,碎掌骨她哭,碎臂骨她哭,碎脊骨她哭,碎肋骨她哭,碎胯骨她哭,碎腿骨她哭,碎头骨她哭。哭太多次了,眼泪都快哭干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会红,止不住的红。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阿福。他的烟丝早就抽完了,烟杆里空空的,但他还是叼着,咬着,像是在咬一段很长的岁月。他的左腿越来越不行了,疼得厉害,夜里疼得睡不着,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苏若云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她的白衣在风中飘动,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的手握着霜华剑的剑柄,指节发白。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了,从天剑山宗主回去的那天就开始站了。每天天不亮就上来,站到太阳落山才下去。她不是在等天剑山的人,她知道他们不会来了。她在等瑶池宫和太虚观的人。她知道他们会来,迟早。三大圣地同气连枝,天剑山停了,他们不会停。不能停,不敢停。除非他们也像天剑山宗主一样,找到一个人告诉他们可以停了。

林星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东边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他已经习惯了西漠的风,习惯了西漠的沙,习惯了西漠的热。他在这里住了快三年了,比在青萍宗住得还久。这里成了他的家,这些人成了他的家人。以前他不敢把哪里当家,不敢把谁当家人。他怕失去了会疼。但后来他明白了,疼就疼,疼也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你在想什么?”林星问。

苏若云沉默了一会儿。“在想瑶池宫和太虚观。天剑山不来了,他们呢?他们也会不来吗?天剑山宗主哭了,瑶池宫宫主没哭。太虚观观主也没哭。他们还会来吗?天剑山宗主是第一个,他是最难的那个。他都停了,他们应该也会停。跟着走就行了,不用动脑子。”

林星想了想。“会。他们不会因为天剑山宗主哭了就不来。他们不是天剑山宗主,他们是另一个人。天剑山宗主后悔了,他们不后悔。天剑山宗主停了,他们不停。他们还会来。但不是现在,他们需要时间。他们需要看天剑山宗主的反应,看他是不是真的停了,看天道是不是会惩罚他。天道没有惩罚他,他们就会想,也许天道也不管了。天道不管了,他们就不来了。他们怕的不是体修,是天道。天道不杀体修了,他们就不杀了。他们不是恶人,他们是执行者。执行者没有自己的意志,天道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天道变了,他们就变了。”

苏若云转头看着他。“你觉得天道会不管吗?天道山那个老人,他会不管吗?他等了五千年,等一个站着的人。他等到了你。他看了你一眼,就不杀你了。他看了你一眼,就不杀体修了。他看了你一眼,就变了。他变了,天剑山变了,瑶池宫和太虚观也会变。他是根,他们是枝叶。根变了,枝叶就跟着变了。根不动,枝叶动不了。”

林星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若云说:“因为你是第一个站着的人。你站着,他就看着。你站多久,他就看多久。他看腻了跪着的人,他想看站着的。你站着,他就不舍得杀。他不舍得杀,体修就能活。他舍不得杀你,也舍不得杀阿福。阿福也是站着的,他也会站着。你们师徒俩都站着,他看一个就够了,看两个更多。他舍不得,舍不得就手软,手软就不杀了。”

林星笑了。“你比我还懂天道。”

苏若云也笑了。“我不懂天道。我懂你。你站在那里,他就看着你。他看了你,就会想,这个人为什么站着?他想了,他就输了。他不想,他也输了。因为他没见过站着的人。他见了,他就忘不了。他忘不了,他就难受。他难受,他就输了。不是输给你,是输给自己。他跟自己打了一架,输了。输了就输了,不打了。不打了就不杀了。”

林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被晒黑的皮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你瘦了。”

苏若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脸。你老了。不是老了,是瘦了。你站在这里三个月,风吹日晒,瘦了。你以前脸上有肉,现在没了。颧骨高了,眼睛大了。不是老了,是瘦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来站。你站了三个月,也该轮到我了。”

苏若云摇了摇头。“不累。你站了三个月,从天剑城站到自由城,站了三个月。我才站了三个月,不到你的一半。你站得,我也站得。”

林星握住她的手。“我不是站,我是坐。我在树林里坐着,不是站着。你是在城墙上站着,站着比坐着累。你回去歇一会儿,我替你站。来了人,我叫你。你听到了,再上来。你站在这里,风吹日晒,我心疼。”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去歇一会儿。你替我站。来了人,叫我。”

她走下城墙,走进屋里。林星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风吹过来,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他把耳朵打开,听着远方的声音。他听到了阿福的心跳,很稳。他听到了刘铁山的呼吸,很沉。他听到了苏婉清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听到了慧明拨佛珠的声音,一粒一粒的。他听到了老马给月亮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听到了月亮打响鼻的声音,噗噗的。他听到了苏若云的呼吸,很轻,她睡着了。他笑了笑,继续看着东边的方向。

第六十天,瑶池宫的人来了。不是大军压境,不是长老带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骑着一匹白马。她的脸被白色的面纱遮住了,看不清长什么样。但她的气息很强,强到林星隔着几十里就能感觉到。化神中期。瑶池宫宫主。她骑着白马从东边的沙漠里走出来,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来散步的,不是来打架的。白马走得很稳,蹄子踩在沙子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自由城门口,勒住马,跳下来。她把马拴在城门口的石柱上,然后走到城墙下,仰着头看着城墙上的林星。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面纱在风中飘动,偶尔露出下巴的轮廓,很尖,很白。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握着拂尘,拂尘的丝线很长,垂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像一条白色的蛇。

“你就是林星?”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又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林星看着她。“我是。你是瑶池宫宫主?你一个人来?不带弟子,不带长老,不带大军?天剑山宗主还带了两个人,你一个人。你不怕?”

“怕。”瑶池宫宫主说。“怕也要来。你一个人去了天剑城,两次。一次抓弟子,一次站着。你一个人去了天道山,去了天剑城,去了那么多地方,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从八十岁开始练,练了不到五年,练到了粉碎真空。你一个人,走到了这里。你一个人,把天剑山宗主说哭了。你一个人,够了。我带多少人来都没用。你一个人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xml地图 sm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