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虚界之门(1 / 2)
太虚观观主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来的时候,没有带弟子,没有带长老,没有带任何随从。他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从南边的群山中走出来,穿过草原,穿过戈壁,穿过沙漠,走了整整四十九天。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他不想走快。他想在路上把这一生的事想清楚——那些他杀过的人,那些他做过的事,那些他欠下的债。他活了六千年,比天剑山宗主还大一千年,比瑶池宫宫主大两千年。他是三大圣地中最年长的人,也是最沉默的人。他见过圣皇跪地求饶的样子,见过霸天被毒雷劈中的样子,见过破军在地下城中慢慢死去的樣子。每一次他都站在那里,看着,不说话,不流泪,不回头。
他骑着瘦马,走得很慢。马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他没有给马喂精料,也没有给马钉蹄铁。马跟着他走了六千年,换了一匹又一匹,但这一匹是最瘦的。他不知道这匹马还能走多久,也许走到自由城,也许走不到。他不在乎。他活了六千年,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少,不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没有戴面纱,没有戴面具,没有蒙面。他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风沙中,暴露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他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疤痕,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老,老得像是看了六千年的事,什么都看过,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想再看。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石头,没有光,没有表情。
他走到自由城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升起来。金光照在城墙上,照在长明灯上,照在老和尚的佛珠上,照在破军剑和念君剑上。他把瘦马拴在城门口的石柱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隆重的仪式。然后他走进自由城,穿过街道,穿过广场,走到城墙下。城墙上的人看着他,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来干什么。他们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来干什么。
林星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苏若云站在林星旁边,手里握着霜华剑。阿福站在林星后面,手里抱着木棍。刘铁山蹲在墙根下,叼着空烟杆。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慧明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老马站在城墙下,抱着月亮,给它梳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太虚观观主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林星。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石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林星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太虚观观主比林星高半个头,但他低着头看着林星。他的灰色眼睛里没有光,但林星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光,是灰烬。燃烧过后的灰烬。燃烧了六千年,烧完了,剩下灰。
“你来了。”林星说。
“我来了。”
“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不带弟子,不带长老,不带大军。一个人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说什么?”
太虚观观主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沙粒打在脸上,他没有躲。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林星的眼睛,那颗星星很亮。
“天剑山宗主回去之后,闭关了。他不杀了。瑶池宫宫主回去之后,在海边种花、养鸭子、晒太阳。她也不杀了。他们都停了,我为什么不能停?我等了这么久,等一个理由。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停?我杀了几千年,杀了那么多体修。我杀了圣皇,杀了霸天,杀了破军。我杀了他们的师父,杀了他们的徒弟,杀了他们徒弟的徒弟。我杀了一代又一代,杀了一茬又一茬。我的手上有洗不掉的血,我的眼中有忘不掉的脸。我不杀了,那些血怎么办?那些脸怎么办?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怎么办?”
林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停不停,不在他们,在你自己。你不杀,那些血还是在。你不杀,那些脸还是在。你不杀,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还是在。你停不停,他们都死了,活不过来了。你停不停,他们都死了,你杀不杀他们都死了。你杀再多,也活不过来。你不杀,他们也活不过来。你不如不杀。停下来,看看别的事。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你活了六千年还没看过的东西。你活了六千年,见过那么多东西,但你也错过了那么多东西。你错过了看花的时间,错过了看草的时间,错过了看日落的时间。你一直在杀人,没时间看别的。现在你有时间了,你停下来,看看。看看那些你错过的东西。”
太虚观观主的灰色眼睛里起雾了。不是泪,是雾。雾散了,泪没有流下来。他活了六千年,早就不会流泪了。
“我能看什么?我看了六千年,什么没看过?花看过,草看过,日落看过。看过,又怎样?花会谢,草会枯,日落了还会升。看了,不看,没区别。”
“有区别。”林星说。“你看花的时候,花在开。你看草的时候,草在长。你看日落的时候,天在变。你在看,它们就在。你不看,它们也在。但你看不看,对你不一样。你看,你心里有它们。你不看,你心里没有它们。你心里有东西,和心里没东西,不一样。”
太虚观观主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他的长发飘起来。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黑,像墨,没有一根白发。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灰烬。
“你心里有什么?”
“有人。”林星说。“有苏若云,有阿福,有刘铁山,有苏婉清,有慧明,有老马,有月亮。有自由城,有青萍宗,有青州城,有东荒,有西漠。有走过的路,有摔过的跤,有流过的血,有断过的骨。有很多东西。你心里没有,你只有杀过的人。你把杀过的人放在心里,不放活人。你放活人,活人会活。你放死人,死人不会活。你放活人,你活。你放死人,你也不死。但你不活。你只是不死。不死不是活,有活人陪着才是活。”
太虚观观主沉默了很久。风沙打在脸上,他没有躲。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林星,那颗星星很亮。
“我能放活人吗?”
“能。你放不放,在你。你放,就放了。你不放,杀了你也放不了。你放,我让你放。你不放,我也让你放。你放不放?”
太虚观观主的灰色眼睛里起了一粒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是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他伸出手,放在林星的肩膀上。他的手很凉,很轻,像一片树叶。
“我放。我放了,你也要活着。你是站着的人,你站着,我就看着。你站多久,我就看多久。你倒下了,我就不看了。你倒下了,没意思了。你站着,有意思。你站着,我就不杀。你不站了,我也不杀了。没意思了,杀了也没意思了。”
他转身走了。他骑着那匹瘦马,离开了自由城。他的背影在沙漠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林星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沙粒打在脸上,不疼。
苏若云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他旁边。“他走了?”
“走了。”
“不杀了?”
“不杀了。他放了。放了我,放了自己,放了那些死人。他活了六千年,第一次放。放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不杀了。”
苏若云握住他的手。“他们都不杀了,你也不用再站了。你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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