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归途(2 / 2)
“谁知道呢。反正苏家的事,少管为妙。”
苏若云没有看他们,她牵着骆驼,走在林星旁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背很直,很稳,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她也没有拢,任它飘。
他们走到苏府门口。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铜钉在夕阳下闪着光。铜钉很大,有拳头那么大,钉得很深。门板上刷着黑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林星上前敲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门开了,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扎着两个丸子头。苏小糖看到他们,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她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苏若云。
“姐姐!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苏若云抱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苏小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苏小糖的头发还是那么硬,扎得她下巴有点疼,她没有躲。
苏小糖松开苏若云,又一把抱住林星。“林叔!你也回来了!你又变年轻了!好帅!”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竹筒倒豆子。
林星被她抱着,有点尴尬。“小糖,你姐不是,你舅舅呢?”
苏小糖松开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小到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舅舅……舅舅上个月走了。”
苏若云的手握紧了霜华剑,指节发白。她的脸也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突然失血的白。“走了?去哪了?”
苏小糖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走了就是死了。舅舅上个月病死的。他病了很久了,从你们走了之后就病了。他不让请大夫,说他自己就是大夫。他也不让吃药,说药苦。他就那么躺着,一天比一天瘦。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叫了好多声,叫到嗓子都哑了。他说,‘若云,对不起’。说了好多遍。说一遍,停一停,又说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没了,嘴还在动。”
苏若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林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埋在哪?”苏若云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小糖擦了擦眼泪。“在后山。苏家的祖坟。他说他要埋在苏家的祖坟里,看着苏家。他怕苏家倒了,没人看着。他说苏家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倒。他说他对不起你,对不起婉清姐姐,对不起苏家的列祖列宗。他说他死了之后,要去地下跟祖宗们赔罪。”
苏若云转身,朝后山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快到林星要小跑才能跟上。苏小糖也跟了上来。三人穿过苏府,走过一条条走廊,一个个院子,来到了后山。后山上种满了树,树很高,很密,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丛中有一片墓地,墓碑是青石的,很高,很整齐。最前面的那块是新的,碑上的字还是金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苏若云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的字。碑上写着:苏镇山之墓。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天快黑了,鸟都归巢了,只有几只乌鸦在天上飞,叫声很凄厉。
“舅舅。”苏若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落叶,轻得像叹息。
碑上没有回应。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远处的乌鸦叫声。
苏若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笔画很深,能塞进一根手指。她顺着笔画往下滑,滑到“镇”字,停了一下,又滑到“山”字,又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山”字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摸一座真的山。
“舅舅,我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碑上没有回应。但她听到了。在心里。
苏小糖蹲在她旁边,抱着她的手臂,哭得浑身发抖。苏若云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摸着碑上的字,一下,又一下。
林星站在后面,看着她们。他想起苏镇山说的话——“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只是个想保住苏家的家主。”他做到了,他用命守住了苏家。苏家还在,苏小糖还在,苏若云还在。只是他不在了。他死在了正堂的太师椅上,死在了苏家几百年的基业前,死在了自己的愧疚里。
夜里,月亮很圆,很亮。林星坐在苏府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月亮。苏若云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几棵竹子。竹子长高了很多,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了屋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月光照在竹叶上,像洒了一层银粉。
“林星,你说我舅舅会原谅我吗?”苏若云问。
林星想了想。“他没有怪过你。他怪的是他自己。他把你关在冷香院十五年,他怪自己。他没有做到答应你娘的事,他怪自己。他没能保护苏家,他怪自己。他不怪你。从来没有。他叫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不是要你原谅他,是他原谅自己了。他说完了,就走了。他心里没负担了。”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他的脸,痒痒的。他没有躲。
苏小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用羊肉和萝卜煮的,加了盐和几片沙漠里采的草药,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把汤递给苏若云,苏若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石桌上。
“林叔,你们这次回来,还走吗?”苏小糖问。
林星点了点头。“还走。天剑山的事还没完。他们还会派人来,我不能在这里等他们。我要去找他们。”
苏小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苏小糖抬起头,看着林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快?”
林星看着她。苏小糖瘦了很多,脸上都没有肉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小糖,你跟我们走吧。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
苏小糖摇了摇头。“我不走。苏家不能没人守着。舅舅把苏家交给我,我不能走。你们走吧,我会守好的。我每天都会给舅舅上香,每天都会给苏家的列祖列宗上香。苏家不会倒的。我保证。”
林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小糖的时候,她扎着两个丸子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现在她长大了,脸上的肉没了,眼睛也大了,但眼神变了。以前是天真,现在是坚定。
“好。你守好。”
苏小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林星看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星和苏若云就出发了。苏小糖站在城门口,手里提着油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举着灯,像一座灯塔。
“姐姐,林叔,早点回来。”她轻声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带走了。带去了东边,带去了他们去的方向。
走了十天,他们到了青萍宗。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破破烂烂的,匾额上的字都掉了漆,“青萍宗”三个字只剩下“青”字还能看清,“萍”字只剩半边,“宗”字完全看不清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林星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拄着棍,背着柴,像一个快死的老头。那时候他八十岁,手抖腿抖,连站都站不稳。现在他站在这里,金刚不坏,粉碎真空丹揣在怀里,旁边站着一个人。
“走吧。”苏若云站在他旁边。
他们走上山,穿过一片片竹林,走过一个个院子。院子都空了,门都关着,窗都关着,屋顶上长满了草。曾经热闹的青萍宗,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弟子们散了,杂役们走了,只剩下空房子和风。林星站在练功场上,看着那些木桩、石锁、铁鼎,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练功的日子。扶墙、蹲起、走桩、站桩、负石、抗木、举鼎、金身。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从练体期到锻骨期,从锻骨期到易筋期。那时候他以为易筋期就是终点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起点。
他们来到后山。姜烈的药田还在,草长得很高,把那些草药都淹没了。小木屋还在,门开着,里面空空的,没有人。林星站在药田边,看着那间小木屋,想起了姜烈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守到死,守到什么都没等到。他没有等到天剑山的人来,没有等到体修复兴的那一天,没有等到林星来找他。他等到的,只有沉默,只有孤独。
林星跪在药田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渗出来,他没有擦。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石头上。
“前辈,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
苏若云站在他旁边,没有跪,只是看着那间小木屋。她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林星,姜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林星想了想。“一个不要命的人。一个守了三十年的人。一个等了三十年、什么都没等到的人。但他没有后悔。他走的路上,没有后悔,只有往前走。他不聪明,不强大,不富裕。他只有一颗心。他把心给了体修,给了后山,给了后来人。”
林星站起来,走到小木屋前,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窗户漏进来。他看到了墙上的字——走得快,不如走得稳。字是用刀刻的,很深,笔画很粗,像是在石头上刻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痕很深,能塞进一根手指。他顺着笔画往下滑,滑到“稳”字,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姜烈说的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他十年前没有种树,他八十岁才开始种。树长得很快,快到他都来不及浇水。但他知道,树不会倒,因为根扎得深。
苏若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墙上的字。“姜烈写的?”
林星点了点头。“他写的。他走得太快,卡在锻骨期三百年。他说走得快不如走得稳。他是写给自己看的,也是写给后来人看的。写给霸天,写给破军,写给我。”
苏若云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林星,你走得快不快?”
林星想了想。“快。比姜烈快,比霸天快,比破军快。但我走得稳不稳,我不知道。以前觉得稳,现在觉得不稳。金刚不坏的力量,我还控制不住。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得快,但容易摔。扶墙的时候摔,练体的时候摔,锻骨的时候摔,易筋的时候摔,洗髓的时候摔。摔了那么多次,还是没学会站稳。”
苏若云握住他的手。“那你走慢一点。我陪你。你摔了,我扶你。你不是一个人。”
林星笑了。“好。”
他们走出小木屋,走到后山深处。守关者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胡子全白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像是从开天辟地就坐在那儿一样。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林星身上。
“金刚不坏。不错。”
林星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前辈,我来看看你。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再来了。我要去中原,去找天剑山。”
守关者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星的脸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拳头,从他的拳头移到他的眼睛。林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的路还长。别急。”
林星点了点头。“我不急。我走得慢,但我不停。”
守关者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怎么笑。“好。走吧。路还长,别停。你停下来,就有人追上你了。追上你的人,不是朋友,是敌人。”
林星转身走了。苏若云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出了青萍宗,走出了青州城,走向了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