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归途(1 / 2)

天剑山的人退走之后的第十五天,林星站在自由城的城墙上,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正在升起,沙漠被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他眯着眼睛,把耳朵打开,风从东边吹来,带来了很多声音——沙粒滚动的声音,远处骆驼商队驼铃的声音,自由城里人们起床的声音,阿福在城墙下磨木棍的声音。但他没有听到天剑山的人。他们退得很远,退过了界河,退过了东荒,退回了中原。至少暂时是这样。他摸了摸腰间的绳子,绳子上系着玉佩、丹药和玉简。老马编的绳子很结实,系了半个月,没有松过一次。他把玉佩握在手里,很暖。玉佩上刻着一个“若”字,笔画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棱角。他把玉佩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

苏若云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汤是凉的,放了糖,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白色的带子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在林星旁边站定,看着东边的天空,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他没有躲。她也知道他没有躲。

“林星,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路。回中原的路。”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甜,甜得发腻。他想起苏小糖第一次给他桂花糖的时候,也是这么甜。那时候他还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苏小糖叫他“林爷爷”。现在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她还是叫他“林叔”,改不了口了。

苏若云转头看着他。“你要回去?回中原?”

林星点了点头。“要回去。天剑山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的。我不能在这里等他们。我要去中原,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知己知彼,才能赢。我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来了我只能硬打。硬打不是办法,总有打不过的时候。上次是天剑山三长老,下次也许是五个元婴期,再下次也许是化神期。我不能每次都靠运气。我要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要知道他们的弱点,他们的破绽,他们的软肋。”

苏若云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碗放在墙垛上,双手握着剑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霜花纹路。“我跟你回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回中原,我陪你回中原。你回青州城,我陪你回青州城。你去找天剑山,我陪你去找天剑山。”

林星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怕?”

“怕什么?”她问。

“怕回到青州城,怕回到苏家,怕见到那些把你关了十五年的人。怕你舅舅已经不在了,怕你表姐还在冷香院里。怕小糖一个人,怕她长大了不认识你了。怕看到那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怕想起那些你不想想起的事。”

苏若云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林星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飘过,悠闲得像什么都不在乎。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变得比钢铁还硬的光。

“怕。但怕也要回去。青州城是我的家,苏家是我的家,小糖是我的妹妹。我不能因为怕就不回去。你也是,你不能因为怕就不去中原。有些路,怕也要走。有些人,怕也要见。有些事,怕也要面对。”

林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很暖。“那我们一起回去。”

苏若云点了点头。“一起。”

阿福从城墙下跑上来,手里抱着木棍,气喘吁吁。他听到林星要回中原,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星星。他跑过来,差点被自己的木棍绊倒,稳住身体,仰着头看着林星。

“师父,我也去!”

林星看着他。阿福的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心跳很快,像打鼓,但他的呼吸很稳,像拉风箱。他的木棍比以前短了一截,不是他截短的,是他长高了,木棍就显得短了。他该换一根木棍了,但他没换,他说这根木棍跟了他很久,舍不得换。

“你不能去。你留下,守自由城。天剑山的人虽然退了,但还有魔修,还有沙匪,还有散修。自由城不能没有人守着。你爹和你娘在这里,慧明在这里,老马在这里。你留下来,保护他们。”

阿福的眼睛红了。“师父,你又要一个人走?你每次都说‘我答应你活着回来’,然后一个人走了。你答应过我很多次了,但你每次都一个人走。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走?”

林星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阿福的头发很硬,像他的性格。“不是一个人。苏若云跟我去。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阿福看着苏若云,又看着林星。苏若云没有说话,但她握着霜华剑的手紧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会看好他的”。阿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星。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你好好练功,别偷懒。等你到了洗髓期,我就回来了。你到了洗髓期,就能帮我了。你不到洗髓期,来了也是添乱。我给你留了功课,每天都要练。扶墙一个时辰,蹲起五百个,走桩一百圈,站桩两个时辰。不许偷懒。我会问老马的,老马盯着你。”

阿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丝渗出来,他没有擦。他答应过师父,体修不哭。他不能哭。他已经在师父面前哭过一次了,不能有第二次。

“师父,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星看着他。“答应过你什么?”

“活着回来。不管去多久,都要活着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不练功了。我天天在城墙上坐着,等你回来。”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答应你。活着回来,一定。”

阿福伸出手。林星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很实。阿福的手比以前大了很多,茧子也比以前厚了很多。他握拳的时候,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已经不是那个在青萍宗厨房烧火的瘦小孩子了。

阿福松开手,转身跑下城墙,跑进医馆。苏婉清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看到阿福跑进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手里的药布放下,走到阿福面前,把他抱在怀里。

“阿福,你师父会回来的。”

阿福把脸埋在苏婉清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苏婉清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她拍得很轻,很稳,像是在哄一个婴儿睡觉。阿福已经不是婴儿了,他已经比苏婉清高了,但他的头埋在苏婉清怀里的时候,还是像一个孩子。苏婉清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头发很硬,扎得她下巴有点疼。她没有躲。

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林星。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他把烟杆从嘴里取出来,在墙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他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走到林星面前,伸出手。林星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很实。刘铁山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老了。

“活着回来。”刘铁山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活着回来。”林星说。

刘铁山松开手,转身走了。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他看着远处的沙漠,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看着林星和苏若云要去的方向。

慧明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林星面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他的佛号很轻,但很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的僧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渍,但他洗得很干净。他的佛珠是老和尚留给他的,每一颗都被他摸得油光发亮。

“施主,那盏灯还亮着。老衲每天添油,每天拨灯芯,每天念经。灯不会灭。”

林星看着他。“灯不会灭。有你在,灯就不会灭。”

慧明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转身走上城墙,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念着经。长明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摇晃晃,但没有灭。灯油还很多,灯芯还很长,灯盏还很亮。慧明每天都要站在灯前一个时辰,念经,添油,拨灯芯。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他说,只要灯不灭,自由城就不灭。自由城不灭,老和尚就还在。老和尚在天上看着,看到灯亮着,他就知道自由城还好好的。

老马从城墙下站起来,走到林星面前,把手里的骆驼毛绳子递给他。“给你编了根新的。比上次那根更长,更结实。上次那根你系了半个月,磨毛了,该换了。这根能用一个月。我用了月亮的毛,月亮的毛比别的骆驼软,编出来的绳子不磨皮肤。你走远路,系在腰上,一天都不会疼。我在绳子上编了个结,这个结叫‘平安结’,老辈人传下来的。系在腰上,保平安。”

林星接过绳子,系在腰上。绳子很长,能绕腰三圈。他把玉佩和丹药和玉简从旧绳子上解下来,系到新绳子上,挂好。老马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不会掉了。玉佩是苏姑娘的吧?你看这上面的字,‘若’。是她的名字。她的东西,你不能丢。丹药也是,破军真人等了五千年留给你的,你不能丢。玉简也是,破军真人的心得都在里面,你不能丢。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马虎。以前在自由城,你把玉佩揣在怀里,好几次差点掉出来。我看到了,没说你。现在你要走远路,不能再马虎了。系在腰上,系紧了,跑不掉。”

林星看着老马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佝偻的背。“老马,你还活着。”

老马笑了。“活着。活一天算一天。你也是。你别死。自由城没你不行。月亮没你也不行。月亮喜欢你,你给它喂过草,它就记着你了。骆驼记性好,一辈子不忘。你哪天走了,它会想你的。它会站在城墙上往东边看,看一整天,不吃草,不喝水,就那么看。”

林星蹲下来,摸了摸月亮的脖子。月亮的毛很粗,很硬,摸上去像摸一把干草。月亮打了个响鼻,用头拱了拱他的手。它不认识他了?不,它认识。骆驼记性好,一辈子不忘。

“我不死。”林星说。

他站起来,转身走下城墙。苏若云跟在他后面。两人骑着骆驼,往东边走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照在沙漠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阿福站在城墙上,手里抱着木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漠中。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理。

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没有看。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该走的人留不住,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他看着烟雾,看着它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像是在看自己走过的那些年。

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慧明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念着经。老马站在城墙下,抱着月亮,给它梳头。月亮很乖,一动不动。

走了三天,到了界河边。河水还是那么宽,那么急,混浊的河水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林星把骆驼拴在那棵老橡树上,摸了摸骆驼的脖子。骆驼的毛很粗,很硬,蹭在手心里痒痒的。骆驼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吃草。苏若云站在河边,看着翻滚的河水,拔出一把霜华,剑光一闪。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冷。”她说。

“很冷。”林星说。

“游过去?”

“游过去。”

苏若云把剑插回鞘里,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包袱她绑在背上,用防水布包着。林星也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两人对视一眼,跳进河里。

水很冷,冷得骨头疼。林星咬着牙,拼命划水。苏若云游在他旁边,动作很轻,很稳,像一条鱼。她的呼吸很匀,每一次划水都很用力,但看起来很轻松。两人爬上了对岸,躺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林星站起来,把外衣从包袱里取出来,拧干,披在身上。苏若云也站起来,把头发拧干,拢到耳后。她的头发湿了之后更黑了,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站在东荒的土地上。草很高,没过了腰。林星走在前面,用手拨开草丛。苏若云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霜华剑,剑尖指着地面。草丛里有虫子,有蛇,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听到脚步声,纷纷逃窜。一只沙鼠从草丛里窜出来,差点撞到苏若云的脚,她低头看了一眼,沙鼠跑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森林。森林很密,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天空。林星走进森林,苏若云跟在他后面。森林里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林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探一探前面的地面,怕踩到坑,怕踩到蛇。苏若云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四周,剑尖随时准备出鞘。

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森林。前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长满了野草,风吹过,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平原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那是青州城。它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城墙上有人在走动,穿着盔甲,手里拿着长矛。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修士,有背药篓的采药人,有挑担子的货郎,热闹得很。

林星站在平原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苏小糖,想起了苏镇山,想起了苏婉清被关在冷香院里的十五年。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青州城的时候,带着阿福和刘铁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里。那时候他还是易筋一转,连一个金丹初期的法修都打不过。现在他是金刚不坏,但他的心情和那时候一样——忐忑。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对待,不知道苏家的人会怎么看他,不知道青州城的人会怎么议论他。

“走吧。”苏若云站在他旁边。

两人骑着骆驼,朝青州城走去。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开始发红。青州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修士,有背药篓的采药人,有挑担子的货郎,热闹得很。林星和苏若云走到城门口,跳下骆驼,牵着骆驼走进城。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认出了苏若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那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吗?她不是被关在冷香院吗?怎么出来了?”

“听说是被一个体修救出来的。那个体修就在她旁边。你看,就是那个穿灰衣服的。”

“体修?体修不是早就绝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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