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轻与重(1 / 2)
金刚不坏之后的第十天,林星把自由城的石板路踩出了第七条裂缝。老马蹲在裂缝旁边,用手摸了摸裂开的石板边缘,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叹气,只是站起来,走到城墙根下,抱起月亮的脖子,把脸埋在月亮柔软的毛发里。月亮打了个响鼻,用头拱了拱他的手。林星站在裂缝旁边,看着自己的脚印,脚印不深,只有浅浅一道印子,但石板就是裂了。从上面裂到下面,从中间裂到两边,像一张被撕开的纸。他已经很轻了,轻到走在沙子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印子,但石板不行。石板太硬,没有缓冲,他的体重加上金刚不坏的力量,哪怕只是轻轻踩上去,石板也受不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碎石很尖,扎得手指有点疼。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八十岁的手,满是老年斑,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连站都站不稳。现在他的手白得像玉,指甲光滑得像贝壳,轻轻一碰就能把石板踩碎。他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进步的是力量,退步的是控制。他有力量了,但控制不住。就像一个人突然有了很多钱,但不知道怎么花,只会往天上扔,扔完就没了。他需要学会怎么花,怎么把钱变成有用的东西,怎么把力量变成可控的工具。
苏若云从城墙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把汤递给林星,蹲下来看了看裂缝,又站起来,走到老马面前。“老马,石板我来修。”
老马从月亮的脖子后面探出头,看着苏若云。“你会修石板?”
苏若云摇了摇头。“不会。但我可以学。”
老马看了她很久,然后从城墙根下拿出铁锹和凿子,递给她。“先把碎的撬出来,再把新的切好,铺上去,用沙子填缝。沙子要细,不能有石子,填的时候要灌水,水会把沙子冲进缝里,干了就硬了。不能急,一层一层地填,填一层,等干了,再填下一层。铺石板看起来简单,其实最考耐心。急了,石板就铺不平。铺不平,踩上去就会晃。晃久了,又裂了。”
苏若云接过铁锹和凿子,蹲在裂缝旁边,开始撬碎石板。她的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握铁锹的样子像是在握剑。但她撬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撬,碎石块被她一块一块地挖出来,堆在一边。老马蹲在旁边,看着她撬,嘴角微微翘起。林星站在旁边,端着绿豆汤,喝了一口,汤很甜。他想帮忙,苏若云说不用,你的脚太重,踩上去又碎了。他只好站在一边,看她修石板,看她把新的石板从城外的采石场搬回来,一块一块地铺上去,用沙子填缝。她铺了整整一天,铺好了七块石板,每一块都铺得很平,很稳,踩上去没有声音。老马踩了踩,点了点头,走了。
林星也踩了踩,没有声音。他蹲下来,摸了摸石板,石板很平,缝隙里填满了沙子,一粒一粒的,很细。他用指甲抠了抠缝隙里的沙子,沙子很紧,抠不出来。他站起来,又踩了踩,还是没声音。他蹲下来,又摸了摸。苏若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怎么学会的?”他问。
苏若云把铁锹和凿子放回城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会的。老马修了那么多次,我看了那么多次,就会了。你走路也是,练了那么多次,就会了。练多了,身体就记住了。身体记住的,比脑子记住的更牢。”
林星看着她。“你看了多久?”
苏若云想了想。“从你第一次踩碎石板开始,到现在。十天。你第一天踩碎石板的时候,我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轻一点。第二天你又在踩,第三天还在踩,第四天踩了三条裂缝。我在旁边看着你踩,看着你蹲下来摸裂缝,看着你皱眉头。我就在想,也许我帮不了你走路,但我可以帮你修石板。你踩碎了,我修好。你再踩碎,我再修好。修到你学会为止。”
林星沉默了。十天,她看了十天,学会了修石板。他练了十天,还是没学会控制力量。他走在沙子上已经很轻了,轻到风一吹脚印就平了。但走在石板上不行,石板太硬,没有缓冲,他的力量会直接传到石板上,把石板震碎。他需要一个方法,一个能把力量收住的方法。他在城墙上坐了一天,苏若云坐在他旁边,阿福在城墙下练功,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烟,老马在给月亮梳头,慧明在长明灯前念经。他看着这些人,看着这座城,看着沙漠。沙漠很大,自由城很小。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他闭上眼睛,把耳朵打开,听到了自由城的声音——阿福的心跳,刘铁山的呼吸,苏婉清的捣药声,慧明的念经声,老马的梳毛声,月亮的响鼻声,还有苏若云的心跳,就在他旁边,很稳,很轻。那些声音像是无数条细线,织成一张网,把他裹在中间。他不是一个人,他被这些声音包围着,被这些人牵着。他想,如果他是一棵树,这些人就是土。土把根包住,树才不会倒。他在这里扎了根,根扎得深,土就紧。土紧了,树就稳。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细,像玉,像瓷。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力量在里面涌动,像一条大河,像一座火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他试着把力量收住,收进骨头里,收进筋脉里,收进丹田里。他感觉到了,力量是可以收的,不是往外放,是往里收。他把力量从拳头上收回来,收到手臂里,收到肩膀里,收到胸口里,收到丹田里。他的拳头变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松开拳头,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脚步很轻,没有声音。他走到城墙边,用手摸了摸墙砖,墙砖是土坯的,很脆,一碰就碎。他以前不敢碰,现在敢了。他把手掌贴在墙砖上,轻轻地,慢慢地,力量收在丹田里,没有传到手上。墙砖没有碎。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墙砖上的手掌印,很浅,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苏若云走到他旁边,看了看墙砖上的手印。“你能控制了?”她问。
林星摇了摇头。“还不能。只是摸一下可以。用力还不行。打拳还不行。打架还不行。走路可以走石板了,但跑起来还是会踩碎。跳起来落下去还是会砸坑。金刚不坏的力量太大了,我的意念还压不住。就像手里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想轻拿轻放,但一碰就烫,一烫就掉。我的手是金刚不坏的,不怕烫,但我的意念不是。意念还太弱,压不住力量。”
苏若云把手放在他的手印上,她的手比他的手小,盖不住。“那就慢慢练。你从扶墙开始,也不是一天就学会的。扶墙的时候,你撑一秒就摔了。现在呢?你能站一天。不是一天练成的,是天天练,天天摔,摔多了就知道怎么站了。练控力也是一样,天天练,天天踩碎石板,踩多了就知道怎么轻了。”
林星点了点头。他从扶墙开始,扶墙蹲起,走桩站桩,负石抗木,举鼎金身。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很疼,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金刚不坏也是一步,不是最后一步,但也是一步。他走得很慢,但他会走过去。他走到城墙上,看着沙漠。沙漠很大,大到看不到边。他在沙漠里走了那么远,从青石镇走到青萍宗,从青萍宗走到东荒,从东荒走到青州城,从青州城走到西漠,从西漠走到自由城。他从八十岁走到了八十三岁,从老头走到了青年。他走了那么远,不会因为一块石板停下来。
阿福从城墙下跑上来,手里抱着木棍,气喘吁吁。“师父,我易筋六转了!”
林星看着他。阿福的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心跳很快,像打鼓,但他的呼吸很稳,像拉风箱。他的筋脉比以前粗了一圈,气血比以前旺了一倍。他的肩膀也宽了,个子也高了,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像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的木棍比以前短了一截,不是他截短的,是他长高了,木棍就显得短了。他该换一根木棍了,但他没换,他说这根木棍跟了他很久,舍不得换。
“不错。”林星说。
阿福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金刚不坏?”
林星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等你到洗髓期再说。你现在易筋六转,离洗髓期还有三转。三转,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三年。急什么?金刚不坏的功法就在那里,跑不掉。我也跑不掉。你到了洗髓期,我自然会教你。”
阿福捂着脑袋,嘿嘿笑着跑了。他的木棍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像一条尾巴。他跑下城墙,跑到空地上,又练起来了。蹲起、走桩、站桩、负石、抗木,他一个一个地练,练得满头大汗,练得衣服湿透,练到太阳落山。他练完蹲起练走桩,练完走桩练站桩,练完站桩练负石,练完负石练抗木。他把老马练功的石头从城东搬到城西,又从城西搬到城东,搬了十个来回。他搬的时候,月亮跟在他后面,以为他在玩。月亮用头拱他的手,想把石头抢过去。阿福不给,月亮就跟了一路,跟到城东,又跟到城西。
刘铁山从墙根下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走到林星面前。他看了林星很久,然后伸出手,在林星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很轻,但林星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打他的力量,是推他的力量。他没有动,刘铁山的手弹了回去。刘铁山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他的手指本来就不太灵活了,这一弹更是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抖了几下,又抽出来。
“金刚不坏,果然名不虚传。我拍你一下,自己的手先疼了。姜烈当年说,金刚不坏的体修站在那里不动,金丹期的法修打他都打不动。我不信,现在信了。你的身体已经不是身体了,是法宝。”
林星看着他。“老刘,你也能到金刚不坏的。”
刘铁山笑了,笑得很轻,很淡。“我老了。卡在锻骨期一辈子,不想了。你替我们走就行了。走到粉碎真空,走到无上大道。把姜烈没走完的路,霸天没走完的路,破军没走完的路,都走完。你走完了,我们在后面看着,也高兴。”
林星没有说话。他看着刘铁山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佝偻的背。他想起刘铁山说的话——“体修的路,一个人走。”他不是一个人走,他有苏若云,有阿福,有苏婉清,有慧明,有自由城的人。但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突破的时候只能一个人,面对天剑山的时候只能一个人,死的时候也只能一个人。别人可以在旁边看着,可以替他着急,可以替他哭,但替不了他走。刘铁山替不了姜烈走,阿福替不了他走,他也替不了破军真人走。每个人只能走自己的路,但他可以把他们走过的路记在心里,把他们没走完的路接上。这就是传承。不是把路给别人走,是别人走的时候,你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走远了,你还在,你知道他曾经走过这里。
苏婉清从医馆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递给林星,林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汤里有肉的味道,有菜的味道,有盐的味道,有家的味道。他看了看碗里的汤,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几片香菜叶子。他把汤喝完,把空碗还给苏婉清。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医馆。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沙漠里的骆驼刺。她每天在医馆里照顾伤员,换药、熬汤、煮粥,从早忙到晚,从来不喊累。她是自由城最忙的人,也是最安静的人。她做事不说话,走路不说话,连呼吸都很轻。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感到安心。
慧明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林星面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他的佛号很轻,但很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施主,那盏灯还亮着。老衲每天添油,每天拨灯芯,每天念经。灯不会灭。”
林星看着他。“灯不会灭。有你在,灯就不会灭。”
慧明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转身走上城墙,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念着经。长明灯的火苗在晚风中摇摇晃晃,但没有灭。灯油还很多,灯芯还很长,灯盏还很亮。慧明每天都要站在灯前一个时辰,念经,添油,拨灯芯。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他说,只要灯不灭,自由城就不灭。自由城不灭,老和尚就还在。老和尚在天上看着,看到灯亮着,他就知道自由城还好好的。
老马从城墙下站起来,走到林星面前,把手里的骆驼毛绳子递给他。“给你编了根长的。系在腰上,不会掉东西。上次那根太短了,系不住。我用的是月亮的毛,月亮的毛比别的骆驼软,编出来的绳子不磨皮肤。你在腰上系一天都不会疼。你看,我还在绳子上打了个结,结在这里,用手一拉就紧了,再拉就松了。你试试。”
林星接过绳子,系在腰上。绳子很长,能绕腰两圈。他把玉佩和丹药和玉简都系在绳子上,挂在腰间。老马看了看,点了点头。“好。不会掉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马虎。丹药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揣在怀里,万一掉出来怎么办?系在腰上,系紧了,跑不掉。玉佩也是,丢了就没了。你那个玉佩是苏姑娘给你的吧?我看着就像。她的东西,你不能丢。”
林星看着老马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佝偻的背。“老马,你还活着。”
老马笑了。“活着。活一天算一天。你也是。你别死。自由城没你不行。月亮没你也不行。月亮喜欢你,你给它喂过草,它就记着你了。骆驼记性好,一辈子不忘。你哪天走了,它会想你的。”
林星笑了。“我不死。”
夜里,月亮很圆,很亮。林星坐在城墙上,看着月亮。苏若云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沙漠。沙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银色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林星从怀里摸出破军真人的玉简,贴在额头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里面的信息。他看到了破军真人控制力量的方法——用意念引导气血,用气血包裹力量,用力量控制身体。意念是根,气血是茎,力量是叶。根扎得深,茎才能长得壮,叶才能茂盛。他的意念还不够深,他的气血还不够壮,他的力量还不够稳。他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耐心。
玉简里还有破军真人修炼金刚不坏时的心得。他写道:“金刚不坏,不是身体不坏,是心不坏。身体再硬,心是软的,还是会被击碎。心硬了,身体自然就硬了。心怎么硬?不怕疼。不怕疼不是忍着疼,是忘了疼。疼的时候想别的事,想山,想水,想一个人。想着想着,就不疼了。我当年碎骨的时候,想的是我的师父。师父在我七岁的时候死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但我记得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很粗,掌心有厚茧。他摸我的头的时候,我感觉像被砂纸磨。但我不怕。因为那是他的手。他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摸过我的头。我碎骨的时候,想的就是他的手。想着想着,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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