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轻与重(2 / 2)

林星睁开眼睛,把玉简揣进怀里。他转头看着苏若云。她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匀。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皮肤很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起破军真人说的话——疼的时候想一个人,想着想着就不疼了。他想,破军真人想的是他的师父。他疼的时候,想的是她。

“苏若云。”他轻声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他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再叫。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嗯。”

“等我到了粉碎真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没有天剑山,没有天道,没有死亡。只有你和我。”

苏若云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会有这样的地方吗?”

林星想了想。“会有的。我开辟一个。我到了粉碎真空,就能开辟世界。我开辟一个小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装得下我们就行了。种几棵竹子,养一条狗,每天晒太阳,练拳,看月亮。你不是说你想养狗吗?你以前在东荒的时候,看到一只小狗,你蹲下来摸它,它舔了你的手。你说你想养一只。我一直记得。”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还记得这个?”

“你的事,我都记得。”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他的脸,痒痒的。他没有躲,她也没有拢。

阿福在城墙下练功。他的易筋六转已经稳固了,开始冲七转。他盘腿坐在空地上,闭着眼睛,引导气血往腰腹的筋脉里冲。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嘴唇咬出了血,血丝渗出来,结成暗红色的痂。但他一声没吭。林星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练易筋七转的时候,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到浑身是土,滚到嗓子都喊哑了。阿福比他强,阿福没有滚。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他的眉头皱着,但嘴角有时会微微翘一下,像是在笑。林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在想,阿福疼的时候,想的是谁。也许是苏婉清,也许是他,也许是刘铁山。不管想的是谁,能让他不疼的,都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阿福,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阿福,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掉了一地,风一吹就散了。

林星从城墙上走下去,走到阿福面前,蹲下来。阿福睁开眼睛,看着师父。

“师父,你怎么下来了?”

林星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阿福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筋脉。气血在筋脉里涌动,很猛,很快,像一条奔腾的河。但有些地方堵住了,气血冲不过去,在堵住的地方打转,越积越多,越多越猛。他能感觉到阿福的筋脉在膨胀,像一根被水撑满的管子,随时会裂开。他把自己的气血渡了一点过去,阿福的筋脉稳了一些。

“你急了。”林星说。

阿福低下头。“我想快点到洗髓期。天剑山的人还会来的,我想帮你。”

林星看着他。“你帮不了我。你现在连一个金丹初期的都打不过。你来了,只会让我分心。你好好练,练到金刚不坏,再来帮我。天剑山的人不会走,他们还会来。你还有时间。”

阿福的眼睛红了。“金刚不坏要多久?”

林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体修的路,越往后越难。你的天赋比我好,但路要自己走。我帮不了你。突破的时候只能一个人,谁都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在这里等你。等你到了金刚不坏,我们一起打回去。”

阿福沉默了很久。“师父,你当年急不急?”

林星想了想。“急。急得要死。越急越突破不了,越突破不了越急。成了一个死结,打了很久才解开。”

“怎么解开的?”

“不想了。不想着突破,只想着练功。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把每一次呼吸都调匀。不急不躁,像一条小河,慢慢地流。流着流着,堵住的地方就开了。你也试试,别想突破的事,只想着练功。把每一个蹲起都做标准,把每一步走桩都走稳,把每一次呼吸都调匀。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阿福抬起头,看着林星。“师父,我懂了。”

林星站起来,走回城墙上。苏若云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霜华剑,看着月亮。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沙漠上,沙漠像一片银色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很暖。他把玉佩从绳子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玉佩上刻着一个“若”字,是苏若云的名字。这个字刻得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棱角。她把这块玉佩给了苏小糖,苏小糖又给了他。这块玉佩跟了苏若云一百多年,跟了苏小糖十几年,跟了他快两年。他握着它,就像握着她们两个人的手。

“苏若云,你说自由城能撑多久?”

苏若云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被灭了。天剑山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死了三个金丹巅峰,会派元婴期的来。死了元婴期的,会派化神期的来。死了化神期的,会派炼虚期的来。天剑山很大,人很多,杀不完。但他们不会毁掉自由城。自由城是西漠的标志,他们不会毁掉它。他们要的是你,不是自由城。”

林星点了点头。“杀不完也要杀。杀到他们不敢来为止。杀到他们听到自由城的名字就发抖为止。杀到他们看到体修就绕道走为止。不是我要杀,是他们要来。他们要来,我就不能站着不动。”

苏若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陪你。”

林星笑了。“好。”

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他闭上眼睛,把耳朵打开。风从东边来,带来了很多声音。他听到了界河的流水声,听到了东荒森林里的鸟叫声,听到了青州城里的钟声,听到了天剑山上的风声。他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不是人的声音,是风的声音,是沙的声音,是岁月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后面,在那片天空的下面,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他,等了他五千年。

“苏若云,你说破军真人现在在哪里?”

苏若云想了想。“在天上。和老和尚在一起。他们点了两盏灯,一盏在自由城,一盏在死亡之海。灯亮了五千年,现在灭了。他们走了。”

林星看着她。“你也会走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在。”

苏若云笑了。“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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