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又是春分(1 / 2)
回程的火车票是讲座结束后,趁着系主任还在和会场工作人员核对投影幕布租赁清单时临时起意买的。
林知衡坐在基尔大学医学中心报告厅走廊的塑料椅上,打开德铁app,在出发地输入“kiel hbf”,目的地输入“dusseldorf hbf”,系统弹出来七八个班次。最快的一趟ice在三点零二分,汉堡转车,全程五小时十一分钟。他点开票价——flexpreis一百三十四欧。super sparpreis二十九欧,但不可退改,且指定车次。
他选了一个大概:当天弹性票。在德铁app上粗略比较了不同价格档位后,他勾了flexpreis——今天行程还没定死,万一系主任有后续安排,换车次比多付那三四十欧划算。接着选二等座,点下去之后屏幕转了几秒,跳出一个二维码和一行加粗黑体字:ice 504, kiel hbf 15:02 – hamburg hbf 15:57, gleis 2。换乘ice 618, hamburg hbf 16:15 – dusseldorf hbf 20:13, gleis 8。
电子票不需要打票,二维码就是有效凭证。他把截图发给许曼,附了一行字:“今晚八点多到。”许曼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讲座讲完了?系主任没留你吃饭?”林知衡回:“没问。我自己买的。”
系主任确实没留他吃饭。那位说话节奏极快的矮个子女性学者在谈完奖学金评审细则和附属医院数据接口的技术对接人之后,看了一下手表,说了一句“我得去接孩子了”,然后握了一下林知衡的手,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连再见都是背对着他说的。林知衡倒不介意——他宁可这样。他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被请客吃饭之后对方问他觉得菜怎么样。
基尔中央火车站离大学不远,沿着斜坡走下来大概十分钟,路过码头边那家还在飘着炸鱼排油烟的小摊,路过一艘刚从丹麦方向进港、正在缓缓靠岸的渡轮,路过几个拎着钓竿箱的中年男人——他们的防晒面罩卷在额头,兴致勃勃地用低地方言讨论潮汐表的某个数字。三点不到,基尔中央车站的玻璃穹顶下已经挤满了周五下午提前下班赶火车的人。自动售票机前面排了七八个人,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人正在跟售票机较劲,反复按了三次“确认”都没反应,最后被后面排队的卷发女孩用食指越过肩膀替他按了一下触摸屏的校准键,票才吐出来。
林知衡没去自动售票机——他的票在手机里,电子票直接扫码上车。他穿过排队的人群,在车站面包店brezenk?nig买了一份黄油椒盐卷饼,又买了一杯外带红茶——开水冲的茶包,纸杯烫得没法直接握,店家用一个瓦楞纸套套了两层。他端着这杯廉价红茶穿过站台通道时,心想这大概是德铁体系里唯一不需要加钱的服务。
gleis 2的站台上站满了人。头顶上的列车信息屏正滚动着一长串目的地:hamburg, bremen, k?ln, frankfurt——还有一行被高亮成黄色的晚点提示:ice 618 von hamburg nach dusseldorf voraussichtlich 20 min. sp?ter。他把那块滚动屏看了两秒,然后靠在站台柱子上打开手机,给许曼补了一条消息:“汉堡到杜塞这段预告晚点二十分钟。”
几秒后许曼回了一句只有生活在德国的人才能理解其精髓的话:“预告晚点二十分钟,实际可能准点。也可能翻倍。也可能取消。祝你好运。”
林知衡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柱子上继续等车。站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不是ice来了,是隔壁站台先来了一列re,几个拎着自行车头盔的人从gleis 2的候车长椅上弹起来,穿过地下通道往对面冲,跑了一半被穿红色服务马甲的德铁员工吹哨拦了一下,说gleis换到了第六轨道。这在德国火车站是日常,月台广播通常会在开车前三分钟才通知换轨道,然后所有人开始百米冲刺。
ice进站的时候比他想象中安静——白色车头从轨道转弯处滑出来,车身上的红色条纹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轮轨摩擦声低沉而平稳,不是国内高铁那种尖锐的呼啸,更像一块沉重的大理石板被匀速推过光滑的地面。车门打开的位置和他站的位置差了大概五米,他拎着公文包往前走了几步,踩上那个经典的德铁车门踏板——高度差永远设计得让你必须先把脚抬高再低头进门,像一种日耳曼式的入场礼仪。
车厢里人不多。林知衡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空座上——德铁的座位上方行李架放得下登机箱,但公文包这种随身的还是习惯性放在能随时看到的位置。他把还没吃完的黄油卷饼搁在椅背小桌板上,把讲稿和基尔大学那份奖学金评审提案塞回公文包外层。德铁的二等座车厢里飘着一种特有的味道——咖啡、清洁剂、几十个不同的人身上残留的洗衣液品牌互相抵消之后剩下的、几乎闻不出任何味道的气味。窗外的基尔正在慢慢倒退,港口起重机、帆船桅杆、红砖仓库、一片灰蓝色的海——波罗的海在三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三点五十七分,列车准点驶入汉堡中央火车站。这座庞大的钢铁玻璃结构建筑是德国最繁忙的火车站之一,每天吞吐五十万人,站台之间的地下通道永远有人在奔跑。换乘时间十八分钟。林知衡下车之后先到换乘大厅的列车信息屏前面站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字母正在以每秒一列的速度翻动,白底黑字,密密麻麻,所有德国人站在这种屏幕前面都会仰头张嘴看上十几秒,然后同时转头往不同的方向走,像一场无声的快闪行为艺术。
信息屏上那个被高亮成黄色的晚点提示还在:ice 618 nach dusseldorf hbf, voraussichtlich 20 min. sp?ter。他把屏幕上的信息拍了一张照。这不是为了发社交媒体——德铁延误超过六十分钟可以申请退票百分之二十五,超过一百二十分钟退百分之五十,而他现在的车次是两段联程,如果后段延误导致错过末班换乘,退票比例按总票价算。保留举证有用的数字是生活在德国的肌肉记忆。
汉堡站的站台上有一家le crobag,卖法式可颂和咖啡,玻璃柜台里的杏仁可颂烤得金黄饱满,糖霜在暖光灯下闪着光。他和这个国家的铁路系统打了十几年交道,知道德铁晚点的本质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概率问题——你站在汉堡中央车站任何一个月台上,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去,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列车正在被系统重新计算预计到达时间。
他靠在站台的方柱上,没有去买第二杯咖啡。
晚点的二十分钟里,站台上的人越聚越多。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每隔一分钟就抬头看一次列车信息屏然后又低头看手机,抬头低头的频率越来越快。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倒是很淡定,从婴儿车下面的储物篮里掏出一袋切好的苹果条,开始有条不紊地喂孩子,那节奏像是已经在德国生活了至少三代。
汉堡站台的广播忽然响了一声。不是晚点加重,是换乘轨道变更——gleis 8改到了12。所有人同时拎起行李往楼梯方向移动,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推搡,但行李箱轮子在站台地砖上滚动的声音突然密集了十几倍,滚出一片低沉的轰鸣。林知衡拎着公文包穿过人群,和一个拖着两个超大行李箱的西装男人擦肩而过——对方中途侧身让了他两步,用德语说了声“entschuldigung”,然后继续朝前快走。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德国坐火车时,被站台上这种无声的秩序感震撼了整条从慕尼黑到柏林的路线。
ice 618最终晚点了二十五分钟才驶进汉堡站。林知衡上车之后发现原本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人——一个二十多岁的亚洲面孔女孩,戴着一副巨大的降噪耳机,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药理学原理》,正在用荧光笔画课本。她抬头看见林知衡站在座位旁边看座位号,主动往里面挪了挪,把靠过道的位置让出来。
“谢谢。”林知衡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腿上。他瞥了一眼她课本上的荧光笔标记——cyp450酶系诱导与抑制。他的目光在那个标题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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