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又是春分(2 / 2)

列车驶出汉堡市区之后,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区的灰色厂房变成了下萨克森州平坦的农田。三月中旬的田野还没完全转绿,大片的褐色土壤被翻得整整齐齐,偶尔有一片油菜花田突兀地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黄颜料。远处有几架风力发电机在慢慢转,叶片搅动着低空的云层,节奏慢得像是钟表的秒针被换了电池。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基尔大学那份奖学金评审提案,翻到系主任圈出来的那页——临床药学实践项目的评估指标,包括学生参与社区药房药物安全监测的工时记录、案例数量和季度审核报告。他用一支黑色圆珠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关键词:脱敏、季度周期、mra审核。然后又用红笔把一条不合理的地方标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德语单词:bitte klarstellen——请阐明。那条不合理的地方是奖学金申请条件下有一条要求是“已通过第二次国家考试”,但项目内容涉及社区药房实践,应该也对应届毕业班开放申请。这可能是起草时的笔误,也可能是遗漏,但不管哪一种,都需要在第一次评审会之前澄清。

旁边那个女孩忽然摘下耳机,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来:“您是林知衡林药师吗?”

林知衡合上提案书看她。她自我介绍说她姓韩,在汉堡读药学第三年,今天坐这趟车是去杜塞尔多夫大学听一个临床药学讲座。她从一个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是基尔大学医学中心官网发布的春季学期公开讲座日程。第三行赫然印着今天下午林知衡讲座的信息。

“我刚看到您从那本提案封面上的名字认出来的,”她把手机收起来,语速明显有点紧张,“因为之前我在我们药学院的校友通讯上也读到过您关于食品补充剂药物相互作用的案例报告。我想问一个专业问题——可以吗?”

“问。”

“在社区药房做药物安全监测,如果遇到患者不愿意透露自己在吃保健品怎么办?我之前在汉堡药房实习的时候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老太太吃了半年草本降压产品,转氨酶都高了也不肯说。我问了两次她都否认。后来我看她药袋里有那种棕色玻璃瓶她才承认。但她承认之后就不再来我们药房了,去了另一家。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问的方式不对?”

林知衡把提案书放进公文包外层,转身面向她,眼镜片反射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下午光影:“你问了两次,两次她都说没吃。你第三次看到瓶子她承认了。这说明你追问的次数是对的。但她承认之后不来你们药房了——不是因为你问得不对,是因为她觉得被抓住不好意思。你问她的时候如果加一句话——‘很多病人都在吃,不是只有您一个’——她可能就不会跑。”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问她的时候不要用‘保健品’这个词。用‘您自己买的补剂’——中性,不贴标签。让病人觉得你是在帮他管药,不是在抓他犯错。”

韩同学听到这里低下头,把那支荧光笔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几秒后她忽然把课本翻到其中某页,指着一处用绿色便签条夹住的位置,问他能不能帮她看一道关于抗凝药和银杏叶提取物联合用药的作业题——她在课本上反复比对了几条途径,但没敢确认这个结论是否推得足够安全。

林知衡看了一眼:“你的推导方向是对的。银杏叶提取物抑制血小板活化因子,华法林也抑制凝血因子合成,两条路径叠加,出血风险是相加的。具体风险量化要看提取物的标准化程度和患者年龄。如果是老年人同时合并肾功能减退,风险会进一步增加。你可以查一下德国联邦药品和医疗器械管理局发布的银杏叶产品警示参考一下风险评估参数。结论是——除非患者有详细的成分分析报告并且医生知情,否则不建议联用。”

韩同学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记事本,把刚才提到的概念和几个关键词记在便签页边缘。又问他能不能把警示文件的具体出处写在她的专业英语作业附录旁边——他接过她递来的课本和蓝色铅笔,在空白处把正确拼写和对应的数据库索引条目逐条补齐,又顺带把银杏叶在药品审批中按不同给药途径归类的逻辑差异画了一个简单的箭线图。

聊完这些之后火车已经开始减速驶入科隆。站台上的人比汉堡少了一个量级。几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黄线后面,每个人的站姿都分毫不差地保持着同一个间距,像一排在月台上临时排列的指示灯。科隆大教堂的双塔在车窗外面一闪而过,深灰色的哥特式尖顶杵在下午五点的灰白色天光下,和莱茵河上那座铁桥的弧度刚好构成一条跨越两岸的轮廓线。

韩同学在科隆下了车。临走时她犹豫了两秒,从背包里翻出一板没拆封的功能饮料冲剂,说是上周考试前多买的还没喝完。林知衡接过来看了一眼成分表——咖啡因、牛磺酸、维生素b族,没有问题——然后点了一下头。韩同学把冲剂放在他小桌板上,然后拽着背包带子下了车。

列车继续往北威州腹地驶去。杜塞尔多夫方向的天空中,云层变得比刚才更厚了些,但并没有真正暗下来——春分前后的北威州要到晚上七点多才会完全天黑。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轮轨摩擦的低沉嗡鸣和偶尔响起的德语广播。他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红茶喝掉最后一口,然后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到杜塞。有东西给你。”——指的是基尔大学那份奖学金评审提案,他想让周砚看看临床药学实践项目里有没有可能纳入中医诊所的见习模块。这是系主任提到的扩展计划,但他需要周砚的临床经验来判断可行性。

周砚回:“到站先吃饭。我煮了粥。”

他又把手机屏幕切回许曼的窗口,发现她在几分钟前又发了一条。问他基尔大学的mra审核材料要不要提前预审,附带一份昨天新出的脱敏汇总表。他先回了她关于审核材料的意见,然后又单独补了一句:“车上碰见一个汉堡的学生。她说她读了我的案例报告。用的是纸笔抄的——不是截屏也不是书签。”

许曼过了一会儿才回:“所以你被暖到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药房里那棵圣诞树还没撤。叶岚说等春分过了再收。”

春分。他看了一眼窗外。杜塞尔多夫的天空还没有全黑,莱茵河的水光从远处映过来,在云层缝隙里泛着最后几缕淡金色的余晖。田野里最后一批还没翻耕的冬小麦残茬在暮色中微微发暗。河对岸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有轨电车叮当叮当地碾过湿漉漉的铁轨,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另一间屋子里轻轻地敲一面低音鼓。卡尔施塔特街角那间药房的卷帘门仍留着一条缝,玻璃窗里那棵圣诞树的彩灯还在闪,而叶岚刚刚把一个手写标签插在树盆沿上。那枝头鼓起的极不起眼的芽点已经在白天偷偷打开了,仿佛就在等他推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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