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惊蛰(1 / 2)
三月上旬,德国北部的港口城市基尔终于迎来了开春后第一个完整的晴天。波罗的海的风从峡湾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一丝几乎尝不到但确实存在的暖意——气象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度九度,这在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的三月,已经算得上是春天给的诚意了。
林知衡站在基尔大学医学中心药学系的讲台上,面前是一百多个药学专业的研究生和住院药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不是新的,是几年前在杜塞尔多夫一家打折店买的,袖口的纽扣掉了一颗,他用同色线自己缝回去了,针脚不算整齐但足够牢固。投影幕布上打着他今天讲座的标题:《社区药房在药物安全监测中的角色——从个案到系统》。
“在座各位都是药学专业的人,我就不讲基础药理了。”他开场白的声音不高,但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坐在后排的人都能听清每一个德语单词的音节,“今天讲三个真实案例。三个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患者本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吃药。”
他把幻灯片切换到第一张——陈国栋的匿名化化验单。转氨酶一百二,γ-gt两百三。
“五十二岁男性,脂肪肝,高血脂。家庭医生开了阿托伐他汀。他自己额外买了排毒产品。这两个东西一起吃,cyp3a4酶抑制导致阿托伐他汀血药浓度升高,肝细胞大面积坏死。他发现转氨酶翻倍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这叫好转反应。”
台下有几个学生快速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打字的节奏比刚才明显加快了。
“这不是个例。”他切换到第二张幻灯片,沈秀兰的血糖曲线——从正常值跌到危险边缘又回升的波形,“六十八岁女性,糖尿病。被宣传替代降糖药的草本产品诱导自行停药,酮症酸中毒入院,血糖二十七。急救的时候她女儿告诉我,她母亲停处方药的理由是调理品宣传页上印了‘唤醒胰岛自愈力’。”
他摘下眼镜,但没有像在药房里那样停下来捏鼻梁,只是把眼镜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去年一年,我们的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在北威州追踪到结构类似的违规食品补充剂案例四十七起。其中十九例需要住院治疗,三例留下不可逆损伤,一例死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更清晰了,“死亡的是一位乳腺癌术后康复期女性,预后本来良好。她在停用内分泌治疗后改服一个含有未申报处方药衍生物的产品,最后多发脑转移。她的名字叫李蓉。”
整个报告厅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但没有低头,一直看着讲台。
“我不是来讲悲剧的。我是来讲——这些事为什么本该被拦住。”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北威州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的结构示意图,三座城市、十几个节点,药房、诊所、实验室彼此联通。“食品补充剂的监管,在德国和他们所在的整个欧盟都是事后追惩制。先上市,出事了再查。我们做不了事前审批,但我们可以缩短从产品上架到被识别为风险的时间。北威州目前的数据是——平均可以比联邦消费者保护与食品安全局(bvl)的公开通报提前五到八周识别可疑产品。”
他顿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扫了一眼台下的面孔。
“五到八周,你们知道在临床里能做什么吗?够一个高血糖患者的家庭医生把她的二甲双胍剂量重新调回来。够一个转氨酶升高的中年人停掉含cyp3a4抑制剂的产品,肝功恢复正常。够一个乳腺癌术后患者重新去肿瘤科做一次复查,发现微小转移灶,更改方案。五到八周,在你们未来的执业生涯里,可能是某个病人唯一的机会。”
他拿起讲台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做了一个在药房里极少出现的动作——他用右手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走到讲台前面,离第一排学生更近了一些。
“最后一点时间,我想说点不那么教科书的。”他的声音降了一格,和刚才陈述数据时完全不同——更像在药房咨询室里面对一个刚被吓到的病人,“我入行十几年,做错过事,也后悔过。有些事到现在想起来还会睡不着。但你们还早,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一件以后不用后悔的事:在问患者‘你吃了什么药’的同时,一定要问‘你还吃了什么别的’。不是补一句,是每一回都追问,直到他答完或者你把一切可能查过的都查过。这些别人认为是细枝末节的东西,就是我们做的事。谢谢。”
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的,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把手掌拍得最用力,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流东西。一个戴棒球帽的研究生站起来提问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问题,而是自言自语:“以前没人告诉我们追问保健品要变成每一次处方咨询的默认步骤。”
林知衡把话筒放回支架上没有接话,只把另一侧的矿泉水瓶盖拧紧,侧过身朝台下拿帽子扇风的男生点头补了一句:“现在有了。”
散场之后,药学系的系主任陪他从报告厅一路走到大门口,一边走一边说系里正在筹备设立一项新的临床药学奖学金,资助对药物安全监测感兴趣的研究生参与社区药房的实践项目,想请他作为外部顾问参与评审——不需要坐班,每年三次评审会,可以在线参加。另外,基尔大学附属医院也想和北威州的网络打通数据接口,让石荷州的社区药房也能接入早期预警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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