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惊蛰(2 / 2)
系主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矮个子女性,说话节奏极快,每一句话的末尾都带着一点普伦老家的低地方言口音。她说完之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提案书,双手递给他:“林先生,这是初步方案。您可以带回杜塞尔多夫慢慢看,我们等您回复。”
林知衡接过提案书,右手掂了一下厚度。
“不用等。临床药学奖学金的条件和申请流程我可以先审。附属医院数据接口需要先看数据格式,我会跟你们信息科对接。”
系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和他握了一下手,转身回了主楼。
基尔湾的海水在午后阳光下呈灰蓝色,几艘帆船在远处三角形的水域里慢慢转弯。码头上卖炸鱼排的小摊飘出一股带着油香的白烟,混着海风飘过人行道。林知衡出了大学正门沿着坡道往码头方向走了几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在临港长椅边停下来看着一艘刚从丹麦方向进港的渡轮缓缓靠岸。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来基尔。连许曼都没说。他只是上周收到基尔大学药学系的邀请邮件之后回了两个字:“可以。”然后自己订了火车票。火车清晨从杜塞尔多夫出发,四个多小时到汉堡转车,再两个小时到基尔。路上他看完了吴维之从埃森发来的草本降压王调药案例的最新版跟进表格,和周砚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关于黄酒要不要煮开(周砚坚持煮开晾温,他坚持隔水温热),然后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醒来的时候火车正穿过一片平坦的油菜花田,嫩黄色的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极不真实。
现在他站在基尔码头边上,给许曼发了一条消息:“大学方面想把数据接口打通到石荷州。你帮我整理一下北威州过去十二个月的数据库字段说明。”
许曼秒回:“你一个人跑基尔去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然后又发了一条,“火车票还没买。”
“你怎么回?”
“有站票。”
许曼发了一个白眼表情包。接着又发一条,问他如果第二天要赶着出季度报告,今晚赶得及拿回已脱敏的汇总表吗。他回复说周砚已经把黄酒煮开了好几个钟头,所有原始数据都是温的。
几分钟后,基尔的海风把晾在码头边的缆绳吹得吱呀作响。林知衡正准备收拾水杯和西装外套往火车站方向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叶岚。
“林哥,今天我独立处理了八个处方咨询,有一个病人问我能不能把华法林和他的草本抗凝茶一起吃。我用了你教的分解句式——先生,华法林的抗凝效果是通过抑制维生素k依赖凝血因子实现的,草本抗凝茶里的某些成分可能增强或减弱这种效果,在没有成分透明的前提下,风险不可控,所以我建议您暂时不要混用。”她把整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在消息里,最后加了一句,“他说好。然后他把茶扔进了垃圾桶。”
林知衡站在码头边上,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然后拎起公文包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去。惊蛰刚过两天,波罗的海的风还没有彻底转暖,但港口瞭望塔的瞭望台上已经有人挂了一面崭新的信号旗。他想起外公曾说惊蛰打雷能把入土的药根惊醒——如果此刻有雷,它大概已经在敲石荷州那些尚未连入网络的药房数据库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无声地亮了一下,是叶岚在“毒舌语录”文件夹里刚上传了一条新时间戳。标签栏只写了两个字: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