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水(1 / 2)

二月中旬的杜塞尔多夫,气温终于爬上了零度。莱茵河上的薄冰化了,河水重新开始流动,在灰色天空下泛着铅色的光。卡尔施塔特街的栗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人行道上的冰壳子终于彻底消融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石板路面。亚超老板把门口的金桔盆栽挪到室内,换上了几箱早春的芦笋和荠菜,纸箱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fruhling——春天”。

林知衡今天早上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不是急诊,不是联邦消费者保护局,不是任何一个检察官。是叶岚。她在电话里用尽力克制的语速汇报了一个复杂的情况,但林知衡听完之后只回了一句话:“好,我马上到。”

他到的时候,叶岚穿着新发的正式药师白大褂——比实习生的款式多了两个口袋,领口多了一条深蓝色滚边——正站在柜台后面,用德语跟一个推着助步车的德国老太太讲解缬沙坦的服用时间。老太太大概有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烫成细密的小卷贴在头皮上,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下巴往下压,从镜片上方打量对方。

“早上空腹吃,不要和葡萄柚一起。记住了?”叶岚把药盒放进纸袋里,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她自己手绘的中德双语服药说明卡,正面用荧光笔标了时间,背面印了一颗剖开的西柚,上面打了一个鲜红色的叉。

“记住了,姑娘。你上个月给我画的这张卡我一直留着,贴在冰箱门上。”老太太把助步车转了个方向,临走时在门口回头看了叶岚一眼,“你的德语比去年好多了。”叶岚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老太太走了之后,叶岚转头对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林知衡说:“她去年第一次来拿药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德国药房里不能像中国药房一样抓一把草药回去煮。我说我是中国来的实习生,但我学的是药学,我不能给您开草药,您需要的话我帮您联系周砚医生。然后她就记住了我。现在隔一阵就来一次,每次都在上午。”

林知衡没有正对着那个方向,但他右手的拇指正轻轻敲着笔记本边角,敲了大概三下,然后弯腰从抽屉里找出一叠新印的说明卡模板:“这些比半年前那版多了利尿剂忌口水果——你去把老版换掉。”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开始处理今天上午的主要事务:核查许曼昨晚发来的最新一期《北威州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季度报告》的药房部分数据。这项由他和克莱因医生共同召集的网络现在已经覆盖了全州三分之二的家庭医生诊所和社区药房,而这一次的季度报告增加了一项特别内容——针对“草本降压王”同源产品的早期预警数据。报告表格铺满了整个显示器,字体小得像蚂蚁,但他的表情和批改任何一份普通处方时一样平稳。

许曼在上午九点四十分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外卖咖啡和一份打印好的会议记录。她把会议记录放在柜台上,然后从环保袋里抽出一份对折的《莱茵邮报》,放在会议记录旁边,指着本地版二版的一条新闻标题。

“看这个。”

新闻标题是:《北威州药剂师协会表彰年度社区药事服务先进——莱茵健康药房入选》。配了一张照片,是林知衡和克莱因医生在去年中西整合慢病管理研讨会上并肩站在讲台前的侧影。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图为本年度研讨会期间,两位合作发起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的负责人——林知衡药师与克莱因医生。该网络目前已扩展至北威州一半以上地区。”

林知衡就着许曼的手把报纸看了两秒,然后拿起一份新到的处方开始核对。

“你就不能至少把那篇报道读完?”

“标题已经把所有信息都概括了。入选,表彰,合作网络。剩下的是形容词,可有可无。”林知衡翻过处方笺的背面,写下两行用药建议,把纸袋封好放进待取药区。

与此同时,在几个街区之外,赵永昌正在社区活动中心一楼多功能厅里擦拭讲台的边角。这间厅以前是他和李蓉办印刷展销会用过的场地,现在每周为社区长者免费提供智能手机操作课程。今天他来得特别早,因为这一期的培训班新增了一门短期小课:专门教老年人如何在德国在线医疗平台预约家庭医生,以及在紧急情况下呼叫112——包括怎么用最简单的德语说清自己的地址和症状。蔡检察官正在讲台边一角对着讲义画时间线,而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陈国栋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夹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正在用那枚土豆印章往讲义末页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盖南瓜章。

药房下午的时段被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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