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水(2 / 2)

穆勒医生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刚从波恩开完家庭医生协会的季度理事会。进门之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过来,连寒暄都被压缩到了两句半:“林先生,北威州家庭医生协会理事会今天上午表决通过一项决议:正式将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纳入协会的慢病管理标准化流程推荐指南。这意味着协会旗下所有家庭医生诊所,将被建议在接诊新患者时主动询问食品补充剂使用史,并将可疑产品上报到您和克莱因医生共同维护的数据库中。决议书副本在文件第2页。”

林知衡接过文件翻到第二页,逐字读完了三页纸。读完之后他把文件还给穆勒医生。

“怎么?”穆勒医生问。

“没怎么。我在想下一步。”林知衡从抽屉里掏出一份他上周和孙秉坤、吴维之共同起草的《北威州—黑森州社区药物安全监测跨州协作草案》,“这是新一版跨州草案。目前多中心合作已经扩展到黑森州和巴符州的部分地区。如果你们协会这次能通过推荐指南覆盖更多诊所,这份草案可能需要加一个附件——用你们的数据补上不同州市在转诊合规流程上的制度差异。附件我明天给你。”他把草案推过去。

穆勒医生看着草案封面上并列排着的好几个署名,目光在那些不同的单位名称和地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说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拟,随即拉了把椅子在柜台旁边坐下,把那份草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在公文包里摸出一支老式钢笔试了试出墨,在第一页空白处开始写字。

傍晚时分,药房里只剩下叶岚和林知衡。叶岚正在整理明天要发的处方单,忽然停下手里的扫码枪。

“林哥,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在写年终报告。你问过了。”

“我问的是前年。你信中医吗?”

林知衡放下笔。这个问题叶岚从来没问过。她问过他为什么对保健品这么敏感,问过他外公开什么方子,但从来没直接问过“你是不是不信”。他转身看到那幅字——“药不分中西,人分清醒和不清醒”——然后重新面向叶岚。

“我信他。他叫周砚。他说中医不反对西医,但反对用中医卖假药。这句话我不是信的,是自己验证的。”他把键盘往前推了一点,“剩下的,所有其他都是商业包装。”

当天晚上,林知衡公寓的灯亮到很晚。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周砚六年前写的那封旧邮件——打印出来的,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邮件内容只有几百字,是周砚当年回复他关于那位乳腺癌阿姨的咨询,结尾处有一句话:“我已经告诉过她化疗后可以来找我调理。但我没办法强迫她。尽力了。”

他把这封旧邮件放在桌上,又从笔记本里抽出刚才那张只写了收件人地址的信纸,写下“谢谢”两个字。然后将信纸对折插入信封,把信封搁在旁边。台灯光照在那封信上,旁边是那枚南瓜印章、一份和所有合作医师共同签署的跨州协作草案定稿、以及一张赵永昌昨天送来的社区培训班新一期课程表——课程表封面印着李蓉手绘的南瓜图案,旁边用中德双语印着一行字:“学会预约,就是学会保护自己。”

门铃响了,外卖小哥把一个纸袋搁在门口跑下了楼梯。纸袋上别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带着力道:春分菜盒——荠菜猪肉饺,面是周砚揉的,馅是你上次在陈老板那儿夸过的减油配方。趁热吃,别等龙井凉了。——周

日历翻过一页,明天就是雨水。莱茵河上游的融雪水正静悄悄地汇入河道,防波堤外的石缝里,新生的草尖刚刚顶开陈年的枯苔。药房的卷帘门已经关了,但侧门还开着一条缝,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街边那棵最粗的栗子树下。树根旁边积了一小汪融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药房门口新挂上的那行字迹——“下一站:基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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