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立春(1 / 2)
一月底的杜塞尔多夫,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卡尔施塔特街的人行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走在撒了一层碎玻璃的饼干上。街对面的亚超老板把圣诞树收进了仓库,换上了一排金桔盆栽,黄澄澄的小果子挂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被店门口的暖光灯一照,看着竟然有几分像真的春天。但气温还是零下二度,莱茵河上飘着一层薄冰,几只野鸭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留在德国过冬。
林知衡站在药房柜台后面,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左手拎着一个印着某德国保健品连锁店logo的纸袋,右手拿着一张对折的化验单,脸上的表情介于焦虑和困惑之间——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但眼神还没到恐慌的程度。这是林知衡最喜欢的一类病人:还没被吓傻,还能听懂人话。
“林药师,”她把化验单放在柜台上摊开,“我家庭医生说我血脂偏高,让我注意饮食。我朋友推荐我吃这个红曲胶囊,说是天然降脂的。我吃了两个月,今天复查,血脂确实降了一点,但是肝功能指标有点偏高。你看这个要紧吗?”
林知衡低头看了一眼化验单。总胆固醇和低密度脂蛋白确实比两个月前有所下降,但谷丙转氨酶从正常值跳到了五十五,虽然不算高得离谱,但趋势是明确的。他拿起那个红曲胶囊的包装盒,翻到背面看成分表。红曲米提取物,每粒含莫纳可林k三毫克。没有其他复方成分,没有来路不明的草本添加。“这个产品成分本身没问题。红曲米里的莫纳可林k和处方药洛伐他汀是同一类化合物。降脂的原理是一样的,副作用谱也类似——都有可能导致转氨酶升高。”
“那我还该不该吃?”
“你的家庭医生知道你同时在吃这个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我没告诉他。我怕他说我乱吃。”
林知衡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让人想起秋日午后门口栗子树落果那样不紧不慢的声音开口:“你看,问题就出在这里。有好些人买保健品的时候,都不告诉医生。为什么?因为怕被骂。但你想想,你瞒着医生吃了一个有药物活性的东西,万一它跟你医生将来要开的药发生相互作用,医生还蒙在鼓里——如果转氨酶继续往上涨,你才告诉他,那时候他已经少了好几周的反应窗口。你现在告诉他,他要嘛让你停,要嘛让你减量,要嘛让你换一种方式,他都有时间选。你要是再吃两个月才说,他只能让你去挂肝胆科。”
他把红曲胶囊的盒子还给女人,又补了一句:“你家庭医生是哪个?如果是克莱因医生那边的话,我直接跟他同步。”
“是克莱因医生。”
“好。我今天下午给他发邮件,把你的情况说明一下。你下次去复诊的时候,把这个盒子带着。让他决定你是继续吃、减量还是换方案。在他回复之前,你先停掉。转氨酶五十五不算高,停了大概率自己会降回来。”他顿了一下,“还有,下次再有人跟你说‘天然就是安全’,你回他一句:毒蘑菇也是天然的。”
女人走了之后,叶岚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盒和扫码枪,脸上的表情介于敬佩和无奈之间。
“林哥。”
“嗯。”
“你刚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她怕的不是肝损伤,是被医生骂?”
“从她说‘我怕他说我乱吃’开始。”林知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怕被骂的病人,往往会拖到问题严重了才坦白。所以你不能骂她。她已经够怕了。你要把她怕的东西——医生的责备——变成一个她可以主动去沟通的事。你告诉她‘我帮你说’,她就不怕了。”
“所以你对沈秀兰用的也是这种策略?”
“沈秀兰不一样。沈秀兰当时已经酮症酸中毒了,怕的不是被骂,是胰岛素上瘾。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这不是策略,是职业本能。”
叶岚把这段对话默默记在了心里,然后低头在“毒舌语录”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知衡斜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看见那行字写的是“毒蘑菇也是天然的”,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本周最佳”。
年轻女人走后不久,药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风铃响得比平时更急促。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张处方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脸上有一种林知衡非常熟悉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愤怒。那种被某些东西骗了之后的、还带着伤口的新鲜愤怒。
“你是林药师?”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是。”
“我叫刘洋。我妈上个月在汉堡中医院被查出来肝硬化。医生说跟长期服用不明成分保健品有关。”他把处方笺拍在柜台上,“我今天来给妈妈拿处方。医生开了些保肝药和对症支持治疗。但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在查这种东西?”
林知衡接过处方笺,低头看了一眼。处方笺上的诊断栏写着“肝硬化代偿期”,用药方案是保肝、利尿、营养支持的标准组合。他把处方递给叶岚让她先配药,然后抬头看着年轻男人的眼睛:“你妈吃的是什么产品?”
刘洋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放在柜台上。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损了不少,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草本强肝王”“天然排毒”“激活肝细胞自愈”。和一年前陈国栋放在同一个柜台上的那个排毒产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品牌名又换了。
“你妈吃了多长时间?”
“两年。从陆老师的自然医学中心开始,那边被查之后又转去了其他群和线上平台。”
“有化验单吗?”
刘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对折的化验单,上面是不同日期的肝功能检测结果。最早一张是两年前的,谷丙转氨酶正常。第二排是去年的同一张化验单,数值已经飙到八九十了,但被某个门诊备注了一行无伤大雅的解释。最后一张是上个月,从汉堡的消化内科调出来的,超声提示肝脏弥漫性纤维化。
林知衡看完之后把化验单按时间顺序重新叠好,推回去。“这个产品的成分分析我之前做过。和之前几个品牌配方一致,同样检出了未申报的药用成分。它的肝毒性效应是累积性的——最初几个月,肝脏还在代偿,你指标可能只是轻微异常;但随着累积量增加,再加上一部分人同时服用其他处方药或饮酒,肝功能就从代偿期一路滑到失代偿。”
他把棕色玻璃瓶放在化验单旁边。
“肝硬化代偿期,如果能彻底停掉可疑产品、严格按照医生的方案治疗和定期监测,一部分患者的肝功能是可以保持长期平稳的。”
刘洋把手从柜台上放下来,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但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妈还在里面躺着,以后不能干重活,连上楼梯都会累。她才五十出头。”
林知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了,然后开口。他这一次没有用任何比喻,没有用任何讽刺,甚至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更沉,更接近一个普通人而非一个药师。
“肝硬化代偿期不是终末期。你妈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后悔,是两样东西:第一,严格遵守医生的治疗方案;第二,把所有她可能还在吃的保健品、补品、土方子全部停掉。你回去之后翻一遍她的厨房和床头柜,把所有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收走,装在这个袋子里,下次带来给我看。我要一个一个核成分。”
他把一个空白文件袋和一张成分安全性审核申请表放在柜台上,连同叶岚刚刚封装好的处方药袋一起推过去。
刘洋拿起袋子,站在柜台前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抬头:“林药师,你说这些人——他们知道自己卖的东西会把人吃成肝硬化吗?”
林知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们知道自己不知道。但他们选择不去知道。这叫故意忽视。在法律上,故意忽视和明知故犯之间只有一层纸。”
刘洋走后,叶岚从配药台后面走出来。她刚才在配药的间歇一直在默默听这场对话。手里拿着配好的保肝药纸袋,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但林知衡先出声了。
“这个产品能算出来源头在哪。之前陆某人的供应链只涉及北威州,最近又在汉堡港闹了一次。现在它能在柏林重新冒头,说明从港口到终端之间的灰色运输网已经没有太多新花样,只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反复出模。”
“要查吗?”
“不查。通知。”林知衡把键盘推回去,调出那封他和袁律师联名起草、尚在草稿夹的举报信,“把同源产品成分特征表和上个月柏林那个案子的海关记录——发给汉堡那边的卫生局和消费者保护协会。”
“你连汉堡的卫生局联系邮箱都存好了?什么时候存的?”
“陆启明被判之后。我说过——他的方法还在市场上。”
那天晚上,林知衡在药房留得比平时更晚。他把陈国栋刻的那枚土豆印章从抽屉里翻出来,在印台上按了一下,在一张空白处方笺上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南瓜。然后把那张处方笺夹进李蓉的菜谱里——那一页正好是南瓜浓汤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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