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立春(2 / 2)

电话响了。是周砚。

“你在药房?”

“嗯。”

“我就知道。”周砚的语调比平时更沉,不是生病的沉,是藏了什么事,“我刚从汉堡开会回来。有个事情,我觉得你应该当面听。”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能喝点凉的吗?”

“什么凉的意思?”

“意思是我带了黄酒过来,但不想一个人喝。”

四十分钟后,周砚坐在林知衡公寓那张二手书桌旁边,面前摆着两个玻璃杯。黄酒是温的,他把酒壶放在暖气片上焐热了才倒出来——一个认识了他几十年的人后来补充说,那壶黄酒是他特意从吴维之那边拿的,原话是“你叫林知衡别多想,只是在中医馆标签上随手画了个龙的贺年酒”。

“你说吧。”林知衡靠在椅背上。

周砚端着酒杯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某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报时钟。

“你还记得你刚来德国那两年吗?你在一家医院里给我打电话——你说有一个华人阿姨乳腺癌术后拒绝化疗,要去尝试自然疗法。你问我中医里有没有类似的案例。我当时跟你说——中医不搞这个。你记得你怎么回答?”

林知衡没有回答。

“你说——‘我知道。但我需要一个我信的人帮我说服她。’那个人就是我。你真记得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吗?”周砚把黄酒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地说,“因为你知道她走了就回不来了。你不知道的是——她当年也找过我。她听过我的讲座,问过我能不能调理。”

林知衡握着杯子的手指突然收紧。

“我当时告诉她的是:手术之后化疗是必须的。实在担心伤身体,可以在化疗结束后慢慢调理恢复。她走的时候还谢了我。”周砚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暖气片的水声盖过,“后来我去查随访记录。她没来找过我开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找到了别的更会说的人,也不清楚她最后选的那套方案是从哪里听到的。我今天在汉堡看到那位五十出头的肝硬化患者,看到她儿子攥着化验单、夹克袖口上有和他母亲一样的工装洗痕。我就想起当年那个我说过话、但没有追下去的患者。如果我追问了她——你可能会说那是别人的决定。但你外公留给你的那张宣纸上一直放在你药房里晾着它。”

屋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轻轻咔了一声,像是一个老人睡着之前无意识地清了一下嗓子。

林知衡把酒杯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说不清楚。直到今年。”周砚抬起眼睛看他,“你从陆启明案子里剖出来的不是一个人的欺骗,而是一整套流程——从讲座话术到客户群维护,从采购渠道到跨境规避。你现在已经替我们把所有说不过去的东西都说清楚了。”

他把酒杯往林知衡的方向推了推,没有碰杯,只是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这杯酒,我欠你六年。”

林知衡端起酒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莱茵河在冬夜里无声流淌,远处有货船的灯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一颗低空飞行的、不愿落地的星。

“我以为是我没救回来她。一直以为是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着酒杯说话而不是对着周砚。

“不是。”周砚说,“你没放弃。她也没有。伤口不是你我今天给它一个说法就能消失的,但你至少可以看着它说——它不会再来一次了。”

林知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酒杯抬了抬,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周砚那杯——两个酒杯发出一声极短极轻脆响,然后各自被端起来喝了一口。

二月第一个周末,药房的年终报告正式提交了。林知衡把装订好的报告交给叶岚让她送去北威州药剂师协会的时候,叶岚翻到附录最后一页——那页列着过去十二个月所有参与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的合作者名单:克莱因医生、许曼、周砚、孙秉坤、吴维之、穆勒医生、蔡检察官、赵永昌。名单的最后一行,用比前面所有名字都小一号的字体写着:李蓉(1977-2026),本案第一举报人。

叶岚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林知衡:“你跟赵永昌商量过这个吗?”

“我跟他商量过。他说用举报人不用受害者的身份,因为她是自己站出来翻出了所有产品包装和付款记录——那是最早一批指向同一供应链的证据之一。”

“他以后还会跟你提李蓉吗?”

“不一定。但他每次来药房,都在说‘蓉蓉如果还在’——这句话后面所有内容,都是他想出来的筛选表的细节、培训班的教案、还有那本菜谱第几页画了什么。”

叶岚把年终报告放进送审的文件袋里封好口,然后拿出了自己的实习笔记。她把“毒舌语录”合上,从最后一页开始翻——翻到空白处,用力写了一行字。

“林哥,我下周正式毕业了。”她把笔放下,“我想申请莱茵健康药房的全职药师岗位。你这里没有公开招聘计划,但我想试试。我可以先做一年助理药师攒经验,再转正式岗位。我的实习期还有最后一个多月,之后你可以试用我。”说完她把那份早就打印好的求职信放在柜台上。

“你的实习期还没结束。”

“我知道。我想提前申请。”

林知衡看了一眼求职信,又看了一眼叶岚,面无表情地问了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他问得很快,但叶岚答出了每个——包括最后一个关于华法林和非甾体抗炎药同时服用时的风险。

林知衡拿起实习笔记翻了几页,又看了《毒舌语录》里她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小南瓜和边上标注“最佳”的“毒蘑菇”条目,然后把求职信放在键盘旁边。

“可以。先从助理药师开始。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每天早上带的红豆粥——陈皮最后五分钟放。我上次说过了。”

叶岚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她没敢笑出声,只是压着嘴角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整理货架的时候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没让许曼以后有机会问她那篇鸡汤帖是该发在周报还是直接投给《杜塞尔多夫华人月刊》。

立春前一天,卡尔施塔特街的栗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最细的末梢已经鼓起了极不起眼的芽点。如果天气暖和得早,二月下旬就会开始抽新叶。林知衡站在药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龙井——热气足,茶叶是叶岚从国内带回来的明前新茶。街对面的金桔盆栽还在黄澄澄地亮着。莱茵河方向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周砚发来一条消息:“立春快乐。吴维之让我转告你,他在威尼斯开会时拿中药证书和餐饮摆盘给一个意大利同行解释什么叫‘食药同源’。”

林知衡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本事。”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里。赵永昌昨天也来过,放了新一批社区讲座用的老人机挂号简易教程彩页,封面套用了蓉蓉菜谱原版那个橘红色的南瓜印。他把其中一册打开端端正正地摆在那棵迷你圣诞树旁边——圣诞树还没撤,陈国栋上周来又带了一把新的装饰彩条,说冬天还没过完,“绿色不能断”。

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八角茴香味。那人站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抬头望向柜台。

“请问是林知衡林药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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