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至(2 / 2)
主审法官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克莱因医生一眼,在案卷上做了记录。
林知衡被传唤为第四位证人,专业身份是临床药师和药物安全顾问。他走进证人席的时候没有看陆启明。他首先确认了自己的执业资质与专业经历,然后按照过去几个月中与蔡检察官反复核实过顺序,依次陈述:从陈国栋的排毒产品与阿托伐他汀相互作用导致转氨酶翻倍,到方敏母亲沈秀兰服用“衡本降糖精华”诱发酮症酸中毒;从周洋母亲因十二克细辛处方延误肺炎治疗,到赵永昌太太李蓉的丸药中检出他莫昔芬代谢类似物;再到菲菲库存产品与启明中心总部库存产品属同一批次成分的联邦消费者保护局鉴定结果。他的陈述以实验室分析数据和临床病历交叉比对为主线,在提及李蓉日记的日期与最后一条微信的时间线时语气始终平稳。
辩方律师在交叉质询中提出了三个主要论点:第一,林知衡作为药师,并非执业医师,其临床判断超出了药师的专业范围;第二,产品成分的来源指向供应链上游,陆启明本人并不知情;第三,陆启明在西班牙注册公司是正常的商业布局,与德国的查扣行为没有直接关联。
针对第一点,林知衡的回应是:“我的专业领域是药物安全性评估和药物相互作用分析,这是德国药师的法定执业范围。我今天提供的所有意见均限于这一范围,不涉及诊断。”
针对第二点,他出示了菲菲微信聊天记录中陆启明本人关于“南线方案”的语音消息转文字截图、以及德西两地查扣产品的同批次成分鉴定报告,“同一采购渠道、同一生产批号、同一违禁成分在不同品牌名下销售——这种跨品牌、跨国境的成分一致性,不可能在供应链上游随机形成。”
针对第三点,他出示了马拉加公司注册时间与德国联邦消费者保护局首次查扣行动的时间对照表,以及马拉加产品宣传册中引用“德国诊所原版技术配方”的原文照片,“正常的商业行为不需要把被查扣产品的同批次库存运到另一个国家换标签。这不是商业布局,是撤退路线。”
辩方律师合上了笔记本。
质证环节结束后,主审法官宣布进入受害者影响陈述环节。德国刑事诉讼法中的受害者影响陈述通常由受害者本人或其代理律师宣读,但今天,站起来的是赵永昌。
他走到陈述席前,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李蓉的手机。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她站在印刷铺门口举着菜谱的照片,请法警把手机接过去呈给法官看。“这是我太太李蓉。乳腺癌术后两年,预后良好。去年秋天她开始服用被告的产品,停掉了来曲唑。她相信了‘免疫重启’。”
第二样,是李蓉的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念出了那句话:“‘我觉得越来越好了。’写于去年十一月。同一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快好了’。一周之后,她在浴室里倒下去,失禁,意识不清。送到医院,脑转移。”
第三样,是李蓉的菜谱手稿。他把那本线装的、封面画着水彩热汤面的手稿双手捧起来放在陈述席的台面上,翻开扉页,上面有李蓉写的一行字:“想印一本全是好吃的书,送给所有喜欢吃饭的人。”
赵永昌说,声音从头到尾都在抖,但每一个字都站住了,“蓉蓉从来没想过健康的人该怎么养生。她只是想回到正常的生活。她只想吃饭。这个人——他告诉她,只要跟着他调理,就不用再吃药了。她现在不用吃药了。她什么都不用了。”
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高窗外面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远处的人在轻轻拍手。沈秀兰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方敏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母亲肩膀上。叶岚眼眶红着,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许曼把纸巾攥成了一团,没有擦脸,只是攥着。周砚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虚空,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启明低着头,没有看赵永昌。
上午的庭审程序在受害者影响陈述后结束。主审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将在最终审理后择期宣判。法警将陆启明带出被告席时,陆启明走过林知衡面前,脚步停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林知衡没有回答。陆启明被带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橡木门后面的时候,林知衡摘下眼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杜塞尔多夫的阳光正铺天盖地地打下来,把国王大道的梧桐树照得透亮,整条街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草坪上的自动喷水器正在旋转,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极淡的彩虹,从草地一直弯到人行道边上。
赵永昌第一个走出来,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把头仰起来对着太阳的方向闭了一会儿眼睛。沈秀兰的轮椅停在台阶旁边,她推开方敏的手,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跺了跺脚,又坐了回去。“躺了太久,腿短。等我有劲了,请你吃我家包的饺子。”“要少油。”林知衡说。沈秀兰笑了一下,“就你知道。”
克莱因医生和穆勒医生站在台阶下面,还在讨论刚才质证环节的细节。穆勒医生说,这场庭审的判例价值可能比预期中更大,家庭医生协会准备把本案写入下一期的行业通讯。克莱因医生说,“不要写赢不赢。写药学与医学的协作模式。写一个药师做了本该由监管体系做的事情。”
周砚站在林知衡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莱茵河方向的天际线。云层正在散开,几束光从云的缝隙里斜斜地射下来,照在河面上,把水面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你刚才在证人席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事实。”周砚说,“但事实不能保证无罪。今天能审到这个程度,不只是因为有客观证据。”
“还有呢?”
“还有你从头到尾没有放过的每一个细节。陈国栋的转氨酶、沈秀兰的二十七、李蓉冰箱上没写完的日期——你把这些事连在一起,连蔡检察官都说,‘如果早知道这些,预立案的时间能缩短至少三个月。’”周砚的手停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林知衡,你这个人——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把‘医学信念’这件事本身当成病来看的人?”
林知衡没有看周砚,他看着河的方向。莱茵河的水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叶岚远远地站在台阶上方,举起手机拍了他们并肩而立的背影。许曼走过来,把一瓶水塞到叶岚手里,“发给我。”她小声说。
“你也没有问可不可以拍。”
“跟你学的。”
当天傍晚,许曼骑车经过药房门口,看见玻璃门半开着,风铃被莱茵河的暖风吹得偶尔响一下。药房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几页手写的处方笺。她没有进去。但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你觉不觉得,今天他从法院出来之后,走的每一步都比以前轻了一点?”
周砚过了一会儿才回:“他轻的不是身体。是他肩上那个他自己加上的砝码——‘每一个延误的病人,都是我没说清楚’。今天他在法庭上把该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尽了,那个砝码的重量终于不是他一个人在扛了。”
夏至日,杜塞尔多夫的白天是一年中最长的。太阳在莱茵河上挂到晚上十点才不情不愿地沉下去,把半条河染成深橘红色。药房的灯亮到很晚,和街对面亚超门口新挂上的红灯笼遥遥相望。更远处莱茵河对岸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有轨电车叮当叮当碾过湿滑的铁轨,街角火锅店的霓虹开始忽闪,那间药房柜台上的龙井茶正被重新添满,准备迎向一个几乎没有雨的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