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至(1 / 2)

六月第三周的杜塞尔多夫,天亮得早,四点过半晨曦就从莱茵河东岸翻过来,把电视塔的金属外壳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粉色。往常这个点街上只有垃圾车和送面包的货车,但今天不同。今天国王大道尽头那栋威廉二世时代的老建筑门口,从早上七点开始就陆续有人到了。

林知衡到得不算最早。他拐过街角的时候,已经看见赵永昌站在法院台阶下面那排多立克柱旁边,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袋。赵永昌的头发比半年前白得更多了,但站姿比任何时候都端正——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人才会有的端正。

“昨晚睡了吗?”林知衡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问。

“睡了四个小时。”赵永昌说,“不算差。你呢?”

“六个。”林知衡把外套拉链拉开。六月的早晨温度刚好,不冷不热,穿外套只是为了口袋里能装下文件夹。他看了一眼法院门楣上那行褪了色的拉丁文铭文,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永昌手里的帆布袋上,“东西都带了?”

“带了。”赵永昌拍了拍袋子,“手机、日记、她的菜谱手稿。不是当证据用的,是我自己想带着。让她也来。”

林知衡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到的是周砚。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扣得比平时更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里面装着他准备在庭审后提交给卫生局的补充专家意见——关于细辛剂量与呼吸抑制风险的药理学综述,中德双语版,附参考文献三十七篇。他走到林知衡面前,没有打招呼,先把公文包放在台阶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的石雕鹰隼。

“我昨晚翻了一遍金某在听证会上的供述笔录。”周砚说,“他提到一个细节——陆启明告诉他‘细辛可以大一点剂量’的时候,不是当面说的,是微信语音。那个语音他现在还留着。”

“蔡检察官知道吗?”

“知道。她已经把语音文件拷贝了,今天会作为补充证据提交。”

林知衡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金某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许曼和叶岚是一起来的。许曼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叶岚跟在她后面,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她记得密密麻麻的实习笔记。叶岚的脸色比三个月前好了不止一个级别,黑眼圈退了,眼神也稳了,但她探头看见法院大门的那一秒,还是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克莱因医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今天穿着深蓝色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提着一个保温壶——许曼一看就知道,那是他太太给他准备的姜茶。家庭医生协会的穆勒医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穆勒医生手里拿着一份当天要提交给法庭的协会声明。

方敏推着沈秀兰的轮椅从无障碍通道过来。沈秀兰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轮椅里腰背挺直,像一棵被及时扶正了的老树。她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她过去三个月每天记录的血糖值和步数,方敏帮她整理成了折线图,今天要作为“受害者影响陈述”的附件提交。陈国栋跟在她们后面,穿了件干净的polo衫,肚子还是把下摆撑得微微鼓起,但比半年前明显小了一圈。

法院安检门口的法警看了一眼这一群人,低头核对了名单,然后抬头用德语问了一句:“都是本案的旁听人员?”

林知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周砚、许曼、叶岚、赵永昌、克莱因医生、穆勒医生、方敏、沈秀兰、陈国栋。九个人,站满了法院门厅的半个区域。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林知衡转回头,对法警说了一个字。

“ja.”

第三法庭的橡木门比记忆中更重。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足足两秒。高窗上的彩色玻璃把晨光滤成了一种灰蓝色的冷调,和六个月前听证会那间灰色办公楼里的光线有着某种诡异的延续性。旁听席的木椅被前面不知道多少人坐得发亮,林知衡选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左边是周砚,右边是赵永昌。

被告席还空着。

九点整,法警宣布全体起立。主审法官入席——六十岁左右的德国男性,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他坐下之后先扫了一眼旁听席,然后翻开面前的案卷,用平稳的德语宣布开庭。

陆启明被带进来的时候,法庭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他瘦了。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松开,头发还是乌黑的,但发根露出一小截灰白。银色细框眼镜还戴着,但镜片后面的眼神和林知衡记得的不太一样了。不是慌张,不是悔恨。是一个花了四十五年构建自己优雅人设的人,在西班牙被限制人身自由之后关了好几个月、又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赤裸地站着时,那种人设还在勉力支撑着最后一道壳,但壳里面已经空了。

他在被告席上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赵永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扫过林知衡的时候他停得更短——短到几乎可以被认为是在躲避。然后他低下头,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再看任何人。

主审法官念完开庭词和案由之后,蔡检察官站起来宣读起诉书。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每一个字都像被法庭高窗滤过的光线一样冷静。

起诉书涵盖了陆启明在杜塞尔多夫经营启明自然医学中心期间涉嫌的多项罪名:违反德国《药品法》第95条非法销售含有未申报药用活性成分的产品;通过有组织的营销网络以“食品补充剂”名义分销处方药衍生物;以及通过其合作者金某在未建议转诊的情况下对急症患者进行不当治疗导致延误。起诉书里提到了李蓉的名字,提到了沈秀兰的名字,提到了周阿姨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被精确记录的、可以追溯的客观事实。没有形容词,没有修辞,只有时间、地点、数据、结果。

蔡检察官还特别补充了一段:“被告在德国境内涉案产品被查扣之后,并未停止其非法行为,而是在西班牙马拉加注册新公司,将同一批次产品更换标签后继续销售。这一跨境规避行为表明,被告对其产品的违法性质具有明确的认知,并采取了有预谋的规避措施。”

赵永昌坐在旁听席上,两只手交叠在帆布袋上,指节微微发白,但坐姿始终保持端正。

蔡检察官读完起诉书之后,主审法官宣布进入质证环节。第一位证人是联邦消费者保护与食品安全局的调查员,他陈述了去年十月从菲菲公寓查扣产品的过程、同批次产品成分检测的方法和结果、以及与启明中心总部库存的交叉比对结论。辩方律师试图质疑抽样方法的统计学有效性,但被调查员用一连串精确的批次编号和检测标准号堵了回去。

第二位证人是北威州卫生局的医疗法律顾问,他陈述了金某执业听证会的全部记录,包括金某供述的“是陆启明告诉他细辛可以大一点剂量”那段原话、以及陆启明从未向金某提供任何转诊建议培训或急救预案的事实。辩方律师试图将金某的行为与陆启明切割,主张金某是独立执业的heilpraktiker,其诊疗行为应由其本人负责。医疗法律顾问没有反驳,只是把一份来自克莱因医生的质询记录投影在法庭屏幕上——金某出诊使用的自然医学中心咨询室分机号、场地预约记录显示该分机号由中心统一管理调度,与金某声称的“全部自主执业”存在明显矛盾。

第三位证人是克莱因医生。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已经被反复翻阅过的血糖追踪数据图表。他的陈述涵盖了十一位曾接触启明中心产品的糖尿病患者在停药或混用产品后出现的血糖异常波动,其中沈秀兰的酮症酸中毒案例被作为典型病例详细展开。他把沈秀兰入院时的血糖二十七、血气分析ph值、尿酮体阳性这三项数据打在大屏幕上,然后转过身,面对主审法官。

“患者本人今天在旁听席上。”克莱因医生说,“她的康复是对现代医学的肯定。但她本来不需要经历酮症酸中毒。她的血糖紊乱不是原发性疾病恶化,是有明确外部诱因的药源性代谢紊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xml地图 sm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