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秋分(1 / 2)
九月底的杜塞尔多夫,莱茵河的水位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点,河滩上露出大片灰褐色的石头,几只野鸭缩着脖子站在浅水里,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卡尔施塔特街的栗子树开始掉叶子,黄褐色的叶片被风卷到人行道上,堆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下面,每天早上叶岚开门之前都要先用扫帚扫一遍。
林知衡从侧门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看见街对面亚超老板正在往门口搬南瓜。拳头大的观赏南瓜,橘红色的,堆在木箱子里,旁边立了一块纸板,用马克笔写着“herbst——秋天”。德国人买这种南瓜不是吃的,是摆在家里当装饰的。林知衡拎着黑色垃圾袋站在侧门口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摆着好看,吃不得。跟某些保健品一样。”
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药房。
今天是周五,药房下午六点关门。叶岚正在做交班前的最后一次货架盘点,手里拿着扫码枪,一个一个核对药品库存。许曼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克莱因医生刚传真过来的患者转诊记录,她用荧光笔一行一行地标出需要跟进的条目。
“林哥,”叶岚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甘草片库存见底了,下周得进货。”
“知道了。”
“还有,陈老板上周送来那袋川贝枇杷膏的样品,你说要查成分的——查了吗?”
林知衡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写的成分分析笔记,推到柜台边上。他花了三个晚上查了那款枇杷膏的成分、生产批号、德国进口许可编号和欧盟食品补充剂登记号。结论是:成分没问题,生产资质没问题,可以放在药房里作为非处方中成药代销。但他还是打算自己先试一轮。“让他下周来拿。我跟他说注意事项。”
叶岚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拿起那张笔记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林知衡:“你居然帮陈老板查了三个晚上?”
“他不是卖假药的。”
“可他是开餐馆的。”
“开餐馆的也可以卖合法的东西。他那个枇杷膏的成分我核了三遍——每一味都标了拉丁学名和炮制方法,比某些注册成食品补充剂的东西干净得多。”林知衡把笔记从叶岚手里抽回来,放回抽屉里,“而且他去年转氨酶一百二的时候被我骂成那样,他也没记仇。后来又请我吃了一年饭。”
许曼从椅子上转过身趴在椅背上:“林哥,你今年说陈国栋的好话加起来比前六年都多。你是不是被他的水煮鱼收买了?”
“减油版的水煮鱼。”林知衡纠正道,然后拿起手边新到的德国《药学杂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拒绝再回答任何关于陈国栋的问题。
但几分钟后,当药房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瘦高中年男人走进来时——林知衡放下杂志的表情,和刚才讨论枇杷膏时完全不同。来人四十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整齐,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进门之后没有直接走向柜台,而是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药房的布局——从左到右,从处方药柜台到非处方药开架,再到墙上的字幅和营业许可证——那种扫视不是普通顾客的好奇,是一种训练过的、在几秒内评估一个场所专业程度的审视。
“请问是林知衡林药师吗?”他的中文带了北方口音,语调平稳,措辞正式。
“是。”
“我姓孙,孙秉坤。在法兰克福开了一家整合医学诊所,上个月刚拿到德国自然疗法医师执照。”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的纸张很厚,设计极简,正面只印着“孙秉坤 整合医学医师”,背面是一行小字:“采中西之长,治未病之根。”
林知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皮看着孙秉坤的脸。这个人的眼神和周砚不一样——周砚的眼神是沉静的、往内收的;孙秉坤的眼神是热忱的、往外溢的,带着一种刚刚入行不久的人特有的光芒。那种光芒本身并不让人反感,但它让林知衡本能地想到了一个人——几年前对着自然疗法满怀憧憬、觉得自己能用调理替代处方药的一些同行。后来他们中有些人成了陆启明的合作伙伴。
“请坐。”林知衡指了指用药咨询室那把椅子。
孙秉坤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像陈国栋那样从包里掏出什么保健品瓶子,也没有像菲菲那样一开口就要合作推广。他从包里掏出来的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林药师,我在网上看了您之前发的帖子,关于排毒产品和处方药相互作用的。”他说,语速不快但很笃定,“我有一个患者,是您帖子下面某个案例的——怎么说呢——间接受益者。她之前看到了帖子,来咨询我。我调整了她正在吃的几种草药和西药的搭配方案,避免了一例潜在的药物相互作用。我今天来杜塞尔多夫出差,顺路想当面请教您几个问题。”
林知衡接过病历复印件,翻开第一页。患者是一位五十五岁的华人女性,糖尿病合并高血压,同时在服用二甲双胍、缬沙坦和一种她自己从国内带的“灵芝孢子粉胶囊”。病历显示,孙秉坤在接诊后建议她停用灵芝孢子粉,因为灵芝提取物可能增强缬沙坦的降压效果,存在协同过度的风险。这个建议是准确的。
他是对的。
林知衡把病历合上,放在柜台上,双手交叠放在病历上面,看着孙秉坤:“孙医生,你今天来,是想讨论灵芝孢子粉和缬沙坦的相互作用?”
“不止。我想请教的是——您在杜塞尔多夫和克莱因医生合作的社区药物安全监测网络,是怎么运作的?我在法兰克福也想做一个类似的项目。我知道您对自然疗法有警惕心,但我跟陆启明那种人不一样,这点你可以问周砚医生。”他把一份打印好的项目计划书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林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计划书封面——标题是“法兰克福整合医学诊所药物安全协作计划”,副标题是“借鉴杜塞尔多夫莱茵健康药房模式”。他翻开计划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结构完整,逻辑清晰,引用的参考文献包括林知衡去年在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研讨会上提交的药物相互作用数据摘要,甚至标了日期和会议名称。这份计划书的用心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都要高。
他把计划书合上,推回孙秉坤面前。
“你不是陆启明。”林知衡说,“你的灵芝孢子粉判断是正确的。但你说‘采中西之长,治未病之根’——这句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未病之根。病还没发生,你怎么确认根在哪里?靠辨证吗?辨证的准确率取决于辨证者的水平。如果辨证者水平不够,治未病就会变成没病找病。你现在有多少患者是完全健康、只是想调理的?你给他们开的方案,有没有可能——无意中——制造了他们本来不需要面对的风险?”
孙秉坤沉默了一下。他的沉默里没有被冒犯的抵触,而是认真在思考怎么回答。
“您说得对,这是一个真实的问题。我在国内做全科医学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困境——体检指标轻微异常的患者,到底是观察等待还是干预?但我的立场是,只要干预,就必须同时做三件事:第一,告知患者干预的证据等级和不确定性;第二,设置明确的观察周期和退出标准;第三,和患者的家庭医生保持信息同步。这三件事我写在计划书第十七页。”
林知衡重新打开计划书,翻到第十七页。他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孙秉坤:“你的灵芝花粉子判断正确。缬沙坦加灵芝孢子粉可能过度降压的推测,是在患者血压还正常时做出的——你做的不是补救,是预防。这在德国社区药房里目前很少见。”
孙秉坤推了一下眼镜,脸上没有那种被夸奖之后刻意谦逊的笑,而是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林药师,我今天来找你,不仅仅是为了请教技术流程。我想正式邀请您加入我的顾问网络——作为药学顾问。克莱因医生的数据共享模式、你做的那些药物相互作用评估、甚至你骂醒病人的方式——这些都应该被复制到更多城市去。不是复制你的毒舌,是复制这套方法。”
林知衡这次没回答说“关我什么事”,也没说不去。他重新低下了头,又抬起头来,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补充,“你把你在法兰克福的病例数据脱敏之后发我。我先看数据。”
孙秉坤走后,叶岚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空药盒,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头看着林知衡。
“林哥,这个人——你觉得他靠谱吗?”
“不知道。”林知衡把孙秉坤的名片和计划书放进抽屉里,和之前同克莱因医生联名的药物安全监测文件放在一起,“但他做的计划书是我见过唯一一份把证据等级和退出标准写清楚的。周砚都没写得这么清楚。”
“他连周医生都超过了?”
“不是超过。周砚靠的是经验,这个人靠的是结构。经验难复制,结构可以。所以他的方法如果能验证,能帮到的人会比周砚一个人能帮到的多得多。”
当天晚上,林知衡给周砚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
“法兰克福有个叫孙秉坤的整合医学医师,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周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去年给我发过一封邮件,问过我一个很偏门的问题——附子用量和心肾阳虚证的停药指征。我回了三千字。他后来寄了一盒茶叶给我。”
“靠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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