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先把听诊器戴对(2 / 2)
四十五岁,身形修长,头发乌黑整齐,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白色亚麻衬衫,深色休闲裤,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块极简风格的机械手表。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干净——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是信息层面的干净。他没有多余的饰品,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热情。
“林药师,久仰。”陆启明伸出手,握手有力但不压迫,持续了恰到好处的一秒半,“请进。”
办公室很宽敞。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莱茵河方向,窗外的河景灰蒙蒙地铺展开来。另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柜,林知衡扫了一眼——有中医经典,《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有现代医学教科书,《哈里森内科学》《古德曼·吉尔曼治疗学的药理学基础》;还有几排德文和英文的自然疗法期刊。书脊有翻阅痕迹,不是摆设。
陆启明请他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胡桃木茶几。茶几上已经提前摆好了两杯茶,红茶,温度刚好,香气清醇,没有茶渣。知道来客不会拒绝也不会主动点茶,所以提前准备了最稳妥的选项。每一处细节都是计算过的。
“林药师,”陆启明端起自己那杯茶,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语调平缓而坦率,“我知道您对我有一些看法。您写的那篇帖子我读过,您在论坛上说的那些话我也看过。说实话,您说的一部分观点,我是认同的。保健品市场确实鱼龙混杂,确实有人打着天然旗号卖垃圾,确实有人让患者停药。这些我都反对。”
他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和林知衡平齐。那个角度是精心调整过的——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不是仰头的讨好,是平等。
“但是林药师,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患者愿意停药来尝试我们?是因为他们都是傻瓜吗?是因为他们都被洗脑了吗?”
陆启明不等林知衡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他说话有一种很难打断的节奏,不是因为他快,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足够慢,慢到让人觉得打断他是一种失礼。
“我告诉您为什么。因为现代医学给了他们一个冷冰冰的选择题:吃药,副作用你自己扛;不吃,复发风险你自己担。没有人陪他们聊天,没有人问他们睡得好不好,没有人关心他们怕不怕。家庭医生门诊七分钟一个号,肿瘤科医生看化验单的时间比看病人的脸还多。这些患者不是不相信科学,他们是太孤独了。孤独到愿意花一千六百欧买一个人坐下来听他们说半小时话。”
他把身体靠回沙发,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微叹了口气。那个叹气是真切的,训练过千百遍的真切。
“林药师,我知道您是做药物安全的,您是西药训练出身。但我想请您放下偏见,换一个角度来看我们自然医学中心。我们不反对西医,我们只是做现代医学没时间做的事——倾听、陪伴、调理。您说我的某些代理有问题,我承认,管理上的疏漏我难辞其咎,我最近也在做内部整改。但我想问您——如果把所有自然疗法都打上骗子的标签,那些真正需要被倾听的病人,该去哪里?”
林知衡在沙发上坐了三十分钟,听完了陆启明的全部讲述。中间他没有打断过一次。他喝茶,每一口都喝得慢,茶是好茶,他没有浪费。
陆启明讲完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莱茵河的灰色水光映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着,像某种不请自来的旁听者。
林知衡放下茶杯。
“陆先生,您刚才说您反对让患者停药。”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是金老师给周洋母亲开的方子复印件,细辛十二克,“这是您中心合作的金老师开给一位肺炎患者的方子。患者六十三岁,血氧降到百分之九十,他给她开了十二克细辛,没有建议她去医院。”
他把方子推到陆启明面前。
“您刚才说您反对鱼龙混杂,反对打天然旗号卖垃圾。那我想请您解释一件事。”他又掏出一张纸,是菲菲微信朋友圈的产品宣传截图,“衡本降糖精华”,广告语写着“替代降糖药,唤醒胰岛自愈力”,“这是您中心的代理在杜塞尔多夫华人社区推广的产品。里面检出了处方降糖药物类似物成分,正在被联邦消费者保护局调查。您说您在整改——整改的具体措施是什么?内部整改报告在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两个胳膊支在膝盖上,和赵永昌在咨询室里坐的那个姿态一样,和他在沈秀兰病房里坐的那个姿态一样。
“您刚才说病人需要被倾听这一点我是认同的。但您接下来推导出的结论是——因为他们孤独,所以他们应该来您这里花钱。这个逻辑,陆先生,放在别的行业或许成立,放在医疗领域,叫趁人之危。”
陆启明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温和,克制,带着一点点遗憾的惋惜,像是一个年长的老师在看着一个天分很高但过于偏激的年轻人浪费自己的才华。
“林药师,您说的这些个案,我都愿意配合调查。但我必须真诚地告诉您——您把太多精力放在了斗争上。您在论坛上怼人,在微信上怼代理,在病人面前怼调理方案。您就像一个永远在战斗的人。可是战斗能解决问题吗?您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整个行业的现状吗?与其对抗,不如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做真正对病人有用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林知衡。
“这是我最近在筹备的一个项目——‘中西整合慢病管理计划’。我邀请您作为药学顾问加入,帮我们审核所有产品的成分安全性,建立药物相互作用筛查流程。您来制定规则,我们来执行。这样不比您在论坛上跟人吵架更有意义?”
林知衡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策划书写得很专业,有数据,有图表,有参考文献。如果没有过去两个月他亲眼见过的那些病例,他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合作邀请。
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陆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知不知道自己旗下产品的成分里含有处方药衍生物?”
陆启明看着他,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温润的微笑,没有回答。
“我来替你回答。”林知衡站起来,拿起外套,“你知道菲菲卖的产品被联邦消费者保护局查封了吗?你知道赵永昌的太太三周前因为多发脑转移被送进了大学医院icu吗?你知道李蓉——她的名字叫李蓉——她在今年三月写下的日记里还在感谢你的‘好转反应’吗?”
他把李蓉日记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信你。信到停来曲唑,信到失禁,信到脑转移。你刚才说病人孤独,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在临终病房,靠脱水治疗维持尊严。她很困,没有力气再听你这样的说话。”
陆启明没有看复印件,他仍然看着林知衡。那个表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是沉默。
林知衡走到门口,停下来。
“陆先生,今天你请我来,我听完了你所有的话。你说了很多关于倾听、陪伴、整合、合作的东西。但你从头到尾没有回答我三个问题:你代理的产品里为什么有处方药成分,你辖下的从业者为什么让肺炎患者停诊喝汤药,你合作的‘金老师’为什么至今还在开超标剂量的细辛。你没有回答这三个问题,所以你说的所有话都是台词。”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
“对了,你外面走廊上挂的那几张藏区义诊照片,你穿着白大褂给老人把脉的那张——你拿听诊器的方式不对,左手拿的,戴反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出启明自然医学中心的时候,杜塞尔多夫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云层缝隙里戳下来,不偏不倚地打在莱茵河上,照出一条细窄的金色水道。
林知衡站在门口台阶上,没有马上走。他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刚从陆启明办公室出来。他说中医是倾听的艺术。我说你先把听诊器戴对。”
周砚秒回了两个字:“怎么?”
“他拍照的时候戴反了。耳塞朝外。”
周砚没有回复。隔了好一阵手机才震。屏幕上只有三个字:“他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