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先把听诊器戴对(1 / 2)

周一上午,杜塞尔多夫地方报纸《莱茵邮报》的本地版刊发了一条不起眼的简讯:“联邦消费者保护与食品安全局接获举报,在杜塞尔多夫查获一批未标注全部成分的食品补充剂。涉事产品的经销商为一名华裔自然人,目前调查正在进行中。”

简讯只有四行字,夹在周末足球赛果和市政厅翻修预算之间,不打眼。但当天下午,方敏在“自然疗愈·杜塞华人健康交流群”里看到了一个被连续转发的截屏。截屏里,那个叫“养生达人菲菲”的前代理发了一条朋友圈:“各位姐妹对不起,我卖的产品被查了。我自己也是受害者,我也不知道成分里有问题。我已退出养生行业,以后不再做任何健康类推广。给大家鞠躬道歉。”配图是她公寓门口一堆棕色纸箱被搬上卡车的照片。

方敏把截屏发给林知衡的时候,林知衡正在药房里给一个老主顾讲解降压药的服用时间。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继续对着柜台外面的德国老太太用德语慢慢地说:“早上空腹吃,不要和葡萄柚一起,记住了吗?”老太太点点头,拿着药走了。林知衡这才拿起手机,给方敏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方敏又发了一条:“群里有人说,菲菲只是个小虾米,真正该查的是她上家。”

林知衡打了四个字:“正在查。”

他没有说的是,赵永昌的律师已于上周五正式向杜塞尔多夫检察院提交了刑事指控材料。那份材料的附录里,有三份气相色谱分析报告、李蓉完整的用药史时间表、以及林知衡亲笔签名的专家证言——不是诊断,不是鉴定,仅针对送检样品中检出的他莫昔芬代谢类似物做药物来源分析和药理活性说明。律师告诉他,检察院一旦立案,接下来就是搜查令的问题。

这些事他没有跟任何人细说,包括许曼。

周二下午,许曼从克莱因医生诊所骑车过来,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林知衡的柜台上。她骑了二十分钟,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说话还有点喘。

“克莱因医生让我转交的。”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三个月来家庭医生诊所接诊的所有糖尿病患者的匿名化血糖追踪数据,“他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些,是过去半年内出现过异常波动的。没有确诊因果,但他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在病史记录里提到‘自然调理’‘食疗替代’‘停西药观察’的患者,糖化血红蛋白反弹的幅度是没有停药的患者的二到四倍。”

“涉及启明中心的有多少人?”

“明确提到‘陆老师’或‘启明中心’的,十一人。其中有六人在过去三个月内血糖控制恶化。两人确诊酮症酸中毒入院,其中一人就是沈秀兰。另外四人被克莱因医生紧急叫回诊所重新调药,现在情况稳定。还有一个——”许曼翻到最后一页,“失访。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地址是杜塞尔多夫老城区,但上门拜访发现已经搬走了。”

林知衡看着那份表格,久久没有说话。失访,在临床语境下是一个冷冰冰的行政术语,但在真实的医疗场景里,它可能意味着患者自行停药后病情恶化,也可能意味着已经出了事但没人知道。

“失访那个,我让克莱因医生再联系一次。实在联系不上,就通过户籍登记系统找。”许曼说。

“好。”林知衡把文件夹合上,“辛苦你了,这些数据整理起来很花时间。”

“你知道花时间就好。”许曼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林知衡,“林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查陆启明,查了金老师的方子,查了菲菲的排毒酵素,查了赵永昌太太的丸药——你手里这些证据,每一件都够得上违规、欺诈甚至刑事。但陆启明本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直接出现在任何一份化验报告上。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做到的?”

林知衡没有立刻回答。许曼说的这一点,他当然想过。陆启明从来不自己开方,不自己发货,不自己收款,不自己在任何一个微信群里说“停西药”——他只在讲座里讲“整体调理”和“免疫重启”,只在你问他能不能替代治疗的时候温和地笑着说“你要相信自己的身体”。那些真正出事的环节,每一个都由不同的人经手:金老师开方,菲菲卖货,自然医学中心的产品部发快递。他把自己藏在一整套分工链条的最顶端,让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只是“合作伙伴的个别行为”。

“他在建防火墙。”林知衡终于开口,“法律防火墙,道德防火墙,什么防火墙都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墙再高,总有地基。地基就是那些产品里的东西。成分分析不会说谎。”

许曼正想说什么,林知衡的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顿了一下。

陆启明。

他拿起手机,划开接听,没有先开口。

“林药师,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和,干净,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稳定。没有菲菲那种夸张的波浪线,没有金老师那种潦草的敷衍。是一个真正会说话的人在说话,“我是陆启明。冒昧致电,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工作。”

“请说。”

“是这样的,我最近听到了不少关于您的消息——都是正面的。您对华人社区患者用药安全的关心,我本人非常敬佩。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所以我想邀请您来自然医学中心坐一坐,面对面聊聊。不是为别的,就是聊一聊中医和现代医学的关系,聊一聊我们都在做的同一件事——帮助病人。”

他把“帮助病人”四个字放在句子的末尾,语气不重,但恰好落在最让人难以拒绝的位置。不划线,不对立,不树敌。如果你不认识他,你会觉得这个人真诚、克制、有格局。

林知衡沉默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他脑子里至少闪过了五个不同的名字——陈国栋、周洋、沈秀兰、赵永昌、李蓉。每张脸都在他脑子里像幻灯片一样过了一遍。

“时间?地址?”

陆启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纯,像是老友重逢,“周三下午三点,我在自然医学中心等您。地址我短信发给您。”

挂了电话之后,许曼一直盯着他的脸。

“陆启明?”

“嗯。”

“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林知衡把手机放到柜台上,屏幕朝下,“他请我去他的地盘,我不会不去。他在明处,我就在明处。他在暗处,我也要走到他的暗处。”

许曼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我陪你去。”

“不用。”林知衡说,“我需要你在外面。”

周三下午,杜塞尔多夫又阴了。云层又低又厚,压在电视塔顶端,像是把整个城市扣在了一口灰色的锅盖下面。莱茵河的水色从晴天的深绿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铅灰,河面上没有驳船,只有几只不知疲倦的水鸟在低空盘旋。

启明自然医学中心位于杜塞尔多夫城南的一片轻工业区改造的商务园区里。和林知衡想象中不一样——不是那种开在中餐馆楼上的简陋工作室,而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玻璃幕墙,灰色钢构,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入口处嵌着一块哑光不锈钢招牌,上面用德文和中文分别刻着机构名称,字体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如果你是第一次来,你不会觉得这是一家“另类疗法”机构。它看起来更像一家小型私人诊所,或者一家审美好的建筑设计公司。

林知衡推开玻璃门。前台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华人女孩,穿淡蓝色制服,化淡妆,笑容标准化但不算假。在他报上姓名之后,她立刻站起来,用流利的中文说:“林药师,陆老师在二楼等您。”没有让他填访客表,没有让他在大厅等,全程无缝衔接,像一个被反复排练过的接待流程,每一步都把来访者的戒备磨掉一点点。

楼梯是开放式的,钢木结构,每一步踩上去都有轻微的闷响。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讲究的照片——藏区义诊、非洲援助、山村小学捐赠。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陆启明,穿白色亚麻衬衫,笑容温润,要么在给老人把脉,要么在给孩子发书包。这些照片的拍摄质量和装裱精度都是专业的,不是随便挂挂的那种。

林知衡一边走一边数:义诊主题,五张;学术讲座主题,三张;产品展示——没有。这栋楼里没有任何地方出现任何产品的广告。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陆启明站在门口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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