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漏洞还是天窗(1 / 2)
杜塞尔多夫地方报纸《莱茵邮报》周三刊发的那条四行简讯,在本地版上本来已经沉下去了,夹在周末足球赛果和市政厅翻修预算之间,不打眼。但周四上午,德国联邦消费者保护与食品安全局的官网数据库更新了一条公开记录:根据《食品与日用品法典》第4条第1款,在杜塞尔多夫查扣的一批“衡本降糖精华”和“免疫重启口服液”中,检出未申报的药用活性成分,产品已被勒令下架,经销商正在接受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的行政调查。
林知衡在药房柜台后面刷到这条记录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许曼如果在旁边,一定会掏出手机拍照存证。
不过许曼不在。她是下午骑车过来的。十分钟前,克莱因医生接到一个让他血压升了一截的电话,然后就把许曼从他的家庭医生办公室里叫了出来。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许曼推门进去的时候克莱因医生正把电话听筒往座机上放,放的动作倒是很克制,典型的德国医生——永远不砸东西,永远不骂人,永远只是把东西放下的时候用力过了一点点。
“许曼女士,请坐。”他的德语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闷火,“我刚才接到了一个电话。具体说,是联邦消费者保护与食品安全局打来的。”
许曼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联邦消费者保护局注意到我们在过去几个月内通过家庭医生诊所的网络,收集了一批糖尿病患者的匿名化血糖追踪数据,并且向联邦消费者保护局提交了一份关于某些食品补充剂涉嫌违规的报告。”克莱因医生说,“他们邀请我下周去波恩参加一个食品补充剂安全性的专题讨论会。”
许曼眨了眨眼。
“这不是好事吗?”
克莱因医生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许曼认识他五年,这个动作她只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在面对某种令人极度无奈但又不方便直说的荒诞局面时。
“许曼女士,你知道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管食品补充剂的依据是什么吗?根据联邦消费者保护与食品安全局的明确公示,食品补充剂属于食品范畴,受欧盟和德国食品法规管辖。销售前需要在联邦消费者保护局进行登记——仅此而已。没有任何上市前的审批、安全性检验或功效评估。联邦消费者保护局官网明确写着:第一,食品补充剂的健康安全性由食品企业自行负责;第二,销售之前联邦消费者保护局不进行任何审核或批准;第三,联邦消费者保护局只管登记,不管检验。今天联邦消费者保护局告诉我陆启明这些天价套餐是‘食品’。一堆让病人把来曲唑停掉、把二甲双胍扔掉的‘食品’。”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沉下来。
“而我们国家针对食品补充剂的监管逻辑是:你先卖,出事了再查。查到了再下架。下架了再罚款。至于出事之前卖了多少瓶、进了多少人的嘴——那是市场的事。”
许曼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杜塞尔多夫阴云低垂,莱茵河方向的风吹得诊所门口那棵栗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地响。
“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情——匿名化数据、药物相互作用评估、处方药衍生物的化验报告——都是在替监管体系补窟窿?”
“不。”克莱因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监管体系没有窟窿。它是故意开的天窗。德国的食品补充剂市场就是这么设计的:给产业最大的自由,给消费者最少的保护,然后把监管成本转嫁给医生、药师和病人自己。”
“所以陆启明才敢把产品注册成食品补充剂?”
“是。”克莱因医生转过身,“因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的‘排毒套餐’能排毒。他只需要不去宣称它能治病就行。至于他在讲座里说了什么——那是演讲,不是产品标签。演讲不归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管。”
许曼想了一下,说:“所以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现在邀请你,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自己没有的数据?”
“他们大概想看看,一个家庭医生能从自己病人的病历里挖出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事。”克莱因医生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邀请函看了一眼,“我去。但不是为了帮他们写报告。”
他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许曼女士,麻烦你转告林知衡:联邦消费者保护局这次查扣的产品批次,和赵永昌太太正在走刑事指控的那一批,极有可能是同一批。如果他能确认产品批次编号一致,赵永昌的刑事指控就不只是针对丸药渠道——而是可以追溯到陆启明本人的采购链。”
许曼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行。
“另外,”克莱因医生翻过一页病历,“金老师的heilpraktiker执照所在地的卫生局,我上周已经寄了一封正式的质询函。质询内容包括:金某在周洋母亲肺炎期间开具的细辛处方是否在其执业范围内,是否存档,是否有患者知情同意记录,以及是否有转诊建议的书面证明。根据德国heilpraktiker执业法规,任何自然疗法从业者在面对急症患者时,如果未及时建议转诊而是自行处理导致延误治疗,当地卫生局有权启动执业审查程序。”
“也就是吊销执照?”
“最坏的情况。”
许曼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她骑车到卡尔施塔特街药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推开玻璃门,叶岚正在给一个德国老太太讲解降压药的服用时间,看见许曼进来,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朝柜台努了努嘴。
林知衡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夹。赵永昌坐在老位子上——那把木头扶手被摸出包浆的椅子,许曼见过了几乎每一个被陆启明坑过的受害者家属、本人、或者被林知衡骂醒的幸存者和持续观察者本人,都先后来过这里坐过。
赵永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理过了,胡子刮得干净,但眼眶下面的乌青还在——那不是几天不睡觉能攒出来的淤积,是几个月心被攥在拳头里反复揉搓之后留在脸上的痕迹。
“林药师,”赵永昌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柜台上,“联邦消费者保护局昨天发了正式通知,确认从我太太那批丸药里检出的处方药衍生物,和查封菲菲库存里的‘衡本降糖精华’属于同一批次成分。他们立案了。案号给我了。”
林知衡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里面的公函。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的抬头,红色的立案编号章,底下是杜塞尔多夫检察院的预立案回执。不是举报受理通知,是预立案回执。这意味着证据已经过了初步审查的门槛,进入了正式调查程序。
“同一批次成分。”林知衡把这个词组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李蓉吃的丸药和菲菲卖的降糖精华,是同一条渠道出来的。”
“对。”
“渠道的上游就是陆启明。”
“对。”赵永昌说,“检察院的人说,接下来他们会申请搜查令。但具体什么时候批,他们不说。”
林知衡把文件袋合上,放在柜台边上,“蔡检察官有没有问过你,金老师?”
赵永昌愣了一下。
“联邦消费者保护局查的是食品补充剂违规和非法添加药用活性成分。但金老师是heilpraktiker,他开方子是行医行为,不是卖食品。两件事归不同的部门管。”林知衡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克莱因医生的座机号,“赵永昌,你再坐一会儿。”
响了三声,克莱因医生接了。
“克莱因医生,林知衡。赵永昌的案子里,丸药成分和菲菲库存是同一批次。检察院预立案了。您那边金老师的质询结果能不能同步给检察院?”
克莱因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知衡了解这个沉默的含意——克莱因医生是一个在德国医疗体系内行了二十年医的人,他习惯于循规蹈矩、逐级上报、等待流程,而不是把不同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当成可以自己去跨越的东西。但沉默了五秒之后,他开口了:“我今天下班前把金老师的质询函复印件传给你。”
“谢谢。”
“林先生。”克莱因医生的语气忽然变了一下,变得不那么像公文了,“你最好告诉赵永昌:金某的heilpraktiker执照编号和执业范围我已经核实过。周洋母亲的处方上,细辛剂量确认为十二克。卫生局的人看到这个剂量很可能会直接走听证程序。”
林知衡挂了电话,把克莱因医生的话转述给了赵永昌。
赵永昌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然后抬头看林知衡。
“金老师的质询,陆启明会不会知道?”
“很快。”
“他会不会跑?”
林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一个微信聊天窗口,把屏幕转给赵永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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