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火了！（1 / 2）

周五傍晚，卡尔施塔特街区的中餐馆“国栋坊”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新崭崭的，是陈国栋为了二十周年店庆特意从国内运过来的。灯笼穗子被莱茵河方向过来的晚风吹得轻轻晃，灯光透过红纱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林知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许曼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连衣裙，正和方敏站在门口说话，方敏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叶岚比他早到十分钟，站在灯笼下面刷手机，余光瞥见他的灰外套就抬起头喊了一声“林哥”。赵永昌也在，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过了，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一早上在药房门口站着的时候更像一个活着的人。

最后到的是周砚。他还是那件深灰色立领衬衫，袖口微卷，手里拎着一盒什么东西，用牛皮纸包着，系了麻绳。走到门口时他看了一眼灯笼，又看了一眼林知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国栋从门口迎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红色围裙，上面绣着“国栋坊·二十年”几个金线字，肚子把围裙撑得微微鼓起，脸上的笑容比杜塞尔多夫放晴的天空还亮堂。他先跟林知衡握了一下手，又转身把所有人往里面让。

“今天这一桌，我亲自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知衡，“林药师你放心吃，你上次给我列的饮食清单，今天我一样没犯规——油减了三分之一，盐减了四分之一，酒只有低度黄酒，每人限量一杯。”

“你可以给每个人倒一杯，我不喝。”林知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请客还是我请客？”

“你请客，但我是药师。”

陈国栋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后厨。

包间不大，刚好坐满一桌人。木质圆桌，桌面上铺了白色桌布，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菜。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不是真迹，但也不算廉价货。窗外是卡尔施塔特街的夜景，街对面的药房卷帘门已经关了，亚超门口还有几个晚归的客人在挑水果。

林知衡左边坐着许曼，右边坐着周砚。陈国栋从后厨端上来第一道热菜——清蒸鲈鱼——蒸汽从鱼身上袅袅升起，带着姜丝和葱丝的清香。他正准备开口说“欢迎各位”，包间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哎——呀——！”

所有人转头看去。是叶岚，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拍着胸口，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幸灾乐祸的混合表情。

“林哥！你火了！”

“什么火了？”许曼皱眉。

“那个叫‘菲菲’的！就是上次在群里带节奏说林哥逼老太太打胰岛素的那个！”叶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音量因为激动完全没控制住，“她自己翻了！你快看！”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群名是“自然疗愈·杜塞华人健康交流群”，正是之前方敏截图过的那个群。叶岚用手指往下划了几屏，一条一条念出来：

“‘养生达人菲菲’：姐妹们我回来了，刚才去洗了个澡冷静了一下。那个林知衡说我卖的产品没有成分表，我就回了一句商业机密嘛，你们猜怎么着？”

“‘养生达人菲菲’：他直接发了一份德国的什么什么监管条例给我，说食品补充剂必须标注全部成分，不标注就举报到联邦消费者保护局。”

“‘养生达人菲菲’：我本来没当回事，结果过了两天，有个德国人打电话给我，说是消费者保护协会的，问我产品成分和进口渠道。”

“‘养生达人菲菲’：我都快吓死了好吗！我就是个代理，从启明中心拿货的，我哪知道什么成分啊！我跟他说我马上问上家，他就把电话挂了。然后今天早上联邦局的人真的来我公寓了！他们把我的库存全查封了，还开了个预罚单，说如果我拿不出完整的成分安全性报告，就要正式立案。”

“‘养生达人菲菲’：我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个林知衡。我劝各位姐妹以后小心点，这个人太狠了。”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叶岚的声音已经拔到了女高音的水准，最后一个“狠”字拖了足足三秒，然后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右手按在胸口上，“林哥，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消费者保护协会？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全桌人都转向了林知衡。

林知衡正在用筷子夹一块凉拌黄瓜。他夹起来，放回盘子里，把筷子搁在筷架上。

“我没联系消费者保护协会。”

“那她说的德国人是谁？”

“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林知衡的语气比清蒸鲈鱼的蒸汽还淡，“用的是标准德语，报了我在杜塞尔多夫消费者保护咨询网络里注册的顾问编号。她可能没听懂我的名字，以为是两个不同的人。”

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整桌人同时发出了声音。陈国栋的笑声最响，从后厨传出来，像一口闷了很久的钟终于被敲响了，他一边笑一边用围裙擦手，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直抖，“林药师，你太损了！”

许曼没有笑出声，但嘴角抿得很紧，低头搅着碗里的蛋花汤，肩膀一耸一耸的。方敏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拍自己的大腿。赵永昌正在喝黄酒，差点呛进鼻子里，把酒杯搁下来，用袖子按着嘴角。叶岚已经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举着手机的手在空中乱晃，嘴里反复说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周砚坐在林知衡右边，从表情上看他本不想参与这场热闹，但左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他自己或许没意识到，那是一种被逗笑了但又不愿意承认的节奏。

林知衡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这次放进嘴里了。他嚼黄瓜的声音很轻，和他刚才扔出那个炸弹时的语调一样轻。

“她主动加我微信要合作推广排毒酵素，”他把黄瓜咽下去之后补充道，“我让她提供成分表，她说是商业机密。根据德国《食品与日用品法典》第4条第1款，预包装食品必须在标签上标注全部成分。不标注就属于违规销售。这不是我的规定，是德国的规定。我只是告诉她违规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