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陵夜行(1 / 2)
洛城到金陵,五百里路,苏衍走了三天三夜。他没有骑马——马太显眼,城门口贴着海捕文书,他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但骑马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拦下来盘问。他步行,走小路,翻山越岭,昼伏夜出。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金陵城外。他没有从城门进去,沿着城墙绕到东南角,从上次翻墙的老地方翻了进去。金陵城的暮色四合,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画舫上的丝竹之声随风飘荡。苏衍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上包着脏兮兮的头巾,脸上涂了灰,低着头走在人群中。他从一个赏金猎人变成了一个臭苦力,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七皇子府在金陵城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灰瓦白墙,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苏衍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七皇子府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门楣上挂着白布——七皇子遇刺,府中正在办丧事。不,七皇子没有死,他只是重伤。白布不是丧事,是祈福——祈愿七皇子早日康复。
苏衍站在街对面的暗处,看着那座府邸。他要进去,但他进不去。七皇子府守卫森严,光是明哨就有几十处,暗哨更是数不胜数。他一个钦犯,硬闯是送死,不硬闯就没有别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衍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来人是一个灰衣人,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苏衍从那人的身形和步态认出他了——船上的青铜面具,端王的人,忘川阁的第十二个人,排名最末,最后一个加入,第一个退出。
“少阁主,跟我来。”灰衣人的声音低沉浑厚,没有戴面具时那种嘶哑的假声。苏衍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跟了上去。灰衣人带着他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一口井。灰衣人走到井边,弯腰揭开井盖,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下去。”灰衣人说。
苏衍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灰衣人。“下面是什么?”
“通往七皇子府的地道。”灰衣人的声音很低,“这口井是七皇子府的老井,当年建府的时候挖的,后来府里打了新井,这口就废弃了。地道是从井底挖过去的,直通七皇子府的后花园。”
“你是怎么知道这条地道的?”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因为这条地道是我挖的。十二年前,我还是七皇子府的一个护院,七皇子让我挖这条地道,说以备不时之需。我挖了一个月,挖通了。但地道挖通的那天夜里,七皇子派人来杀我。他不需要我了,要灭口。我没有死,从地道逃了出来,投奔了端王。”苏衍看着那口黑洞洞的井,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端王用这条地道做过什么?”
灰衣人看着他。“去年,端王刺杀了七皇子一次。失败了。”
“所以这次你带我来,是想让我也失败?”
灰衣人摇头。“这次不一样。上次端王是一个人进去的,带了一队死士。这次端王让我带你来,是因为你是苏慕白的儿子,你知道忘川阁的机关术。七皇子府里有忘川阁的机关,不懂机关的人进去是送死。”
苏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抓住井绳,滑了下去。井底很黑,空气潮湿,有一股腐臭的气味。灰衣人也滑了下来,点起火折子。火光照亮了井底——井底的水已经干了,露出坚硬的泥土。泥土上有一个洞口,勉强容一个人通过。
灰衣人钻进洞口,苏衍跟在他身后。地道很窄,很矮,他只能弯着腰走,膝盖撑在地面上,磨得生疼。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地道变高了,也变宽了,可以直起腰了。灰衣人熄灭火折子,压低声音。“到了。”
前面是一个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面是七皇子府的后花园。灰衣人将木板轻轻顶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将木板完全推开,翻身出去。苏衍跟着爬出来,月光下,后花园里的景致一览无余——假山、池塘、亭台、小桥,与普通富贵人家的后花园没有什么不同。但苏衍从那些假山的位置、亭台的朝向、池塘的形状中看出了端倪——这是一个阵法。
灰衣人低声道:“假山是生门,池塘是死门。跟着我走,不要踩错一步。”
他迈步走向假山,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苏衍跟随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之后,他们穿过了假山,到了后花园的深处。前面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上亮着灯,那是七皇子的寝殿。七皇子遇刺后一直躺在这栋楼里,重伤昏迷,太医进进出出,守卫里三层外三层。
“七皇子在二楼。”灰衣人说,“楼梯口有四个守卫,门口有两个。进不去。”
苏衍看着那栋小楼,目光落到二楼的窗户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窗帘轻轻飘动。他取出三根银针,递给灰衣人。“银针淬了麻药,刺中之后十个呼吸之内失去意识。四个人,你有把握吗?”
灰衣人接过银针,点了点头。“你呢?”
苏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蒙汗药,化成水从窗户泼进去,整间屋子的人都会昏迷。”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行动。灰衣人绕到楼梯口,苏衍绕到楼后,攀着排水管爬上二楼。窗户的缝隙不大,勉强能伸进一只手。苏衍将瓷瓶里的药粉倒入手心,用水化开,从窗户缝隙泼了进去。片刻之后,屋内传来几声闷响。
苏衍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屋内一片狼藉——两个侍卫倒在地上,一个太医趴在桌上,床上的被子掀开着,但床上没有人,七皇子不在。苏衍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还有余温,刚刚离开不久。
灰衣人推门进来,看到空荡荡的床,脸色骤变。“被发现了。”
“不是被发现了,是他根本没在这里养伤。”苏衍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后花园,“这是障眼法。七皇子重伤是假的,遇刺也是假的。这是一场戏,演给天下人看的。他要所有人以为他快死了,这样就没有人提防他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楼梯口有人上来了——不是四个守卫,是十几个。火把的光从楼梯口涌上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领头的那个人苏衍认识——七皇子的贴身侍卫长,冷面,方脸,浓眉,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看着苏衍和灰衣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苏少阁主,王爷等候多时了。”
灰衣人拔出短刀,挡在苏衍身前。苏衍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看着那个侍卫长。“七皇子在哪里?”
侍卫长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朝楼梯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衍看着他,迈步走向楼梯口。灰衣人在身后低声喊了一句:“少阁主——”苏衍没有回头,跟着侍卫长走下楼梯。
他们穿过花园,走过长廊,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厢房的门紧闭着,门口没有守卫。侍卫长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俊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右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一小片血迹——他确实受伤了,但不是什么重伤,只是皮外伤。七皇子萧承璧。
“苏少阁主,”七皇子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本王等你很久了。”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七皇子那张温和无害的脸。这个人杀了他母亲,逼死了他父亲,灭了靖安侯满门,害死了无数无辜的人。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读书的翩翩公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