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陵夜行（2 / 2）

“你知道我会来？”苏衍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七皇子点了点头。“从你祖父去找你的那一刻起，本王就知道你会来。你祖父是本王杀的，那本册子是本王让他交给你。册子里的东西才是真的能定本王的罪，因为那些东西本王都认。”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皇子看他的表情，轻轻笑了。“苏少阁主，你祖父没有告诉你一件事——他加入忘川阁不是为了救你祖母，是为了救他自己。他欠了靖安侯一大笔赌债，还不起了，靖安侯说‘加入忘川阁，债一笔勾销’。你祖父答应了，用忘川阁的势力去赌博，用赌博赢来的钱去还债，用还债剩下的钱去挥霍。你祖父是个赌徒，从生到死，一辈子都在赌。”

苏衍攥紧了拳头。祖父骗了他，那本册子是真的，因为册子是真的能定七皇子的罪，但七皇子不怕——因为他有更厉害的筹码。

七皇子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衍亲启”四个字——母亲的笔迹。苏衍的手开始发抖，他走过去，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

“衍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是生了你；最大的遗憾，是没能陪你长大。你的父亲是个好人，他对娘很好，对你也会很好，但他也有很多无奈。娘不怪他，你也别怪他。娘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不管这世道如何，都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苏衍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母亲不识字。她是个青楼女子，从小被卖进烟花之地，没有人教她读书写字。这封信不是母亲写的，是有人模仿母亲的笔迹写的，写信的人知道母亲不识字，但他不在乎。

苏衍抬起头看着七皇子，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这是假的。”

七皇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不识字。”苏衍的声音冷得像冰。

七皇子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过了很久，缓缓开口。“苏少阁主，本王输了。”

苏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七皇子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伸出手。“把册子给我。”

苏衍没有动。“你先告诉我，我母亲是谁杀的。”

七皇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母亲是自杀的。她知道自己的存在会毁了你父亲，毁了你，毁掉整个玄机阁。她选择了用死来保护你们。那碗药，她自己端起来的，自己喝下去的，没有人逼她。”

苏衍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是七皇子毒死了母亲，一直以为是有人逼母亲喝下了那碗药，一直没有想过第三种可能——母亲是自己选择去死的。

“她死之前，托人给你带了一句话。”七皇子的声音很低，“她说——‘告诉衍儿，娘去了一个好地方，让他别哭。’”

苏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上。七皇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愧疚，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苏少阁主，本王知道你恨本王。但本王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恨的人，不是本王。”

苏衍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七皇子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本王只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还在后面。”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是谁？”

七皇子摇了摇头。“本王不能说。说了，会死。不是本王死，是你死。”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这个人才是忘川阁真正的首脑。本王替他做了十二年的事，背了十二年的锅，杀了十二年的人。本王累了。”

苏衍看着那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名字不是端王，不是七皇子，不是任何苏衍怀疑过的人。是那个苏衍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那个一直在帮助他的人，一直在保护他的人，一直在他的身边、他的背后、他的心里的人。

苏衍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口。

“苏少阁主。”七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母亲是你父亲杀的。”

苏衍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看着七皇子。七皇子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泪光。“萧淑妃，本王的母亲，是你父亲毒死的。她发现了忘川阁的秘密，要去告发，你父亲在茶里下了毒，她喝下去就死了。”

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父亲杀了七皇子的母亲，七皇子杀了苏衍的母亲，以命换命，以血还血。

“我父亲为什么要杀你母亲？”

“因为你母亲。”七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是我乳母，她对我母亲忠心耿耿。她发现了我母亲要去告发忘川阁的事，告诉了你父亲。你父亲为了自保，杀了她。你母亲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母亲，愧疚难当，选择了自杀。”

苏衍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两条命——不，无数条命，都是因为一个选择。如果他母亲没有告密，萧淑妃就不会死，他母亲就不会愧疚自杀，七皇子就不会报复杀苏慕白的妻子，苏慕白就不会加入忘川阁替父赎罪。所有的一切，都源于那个选择。

苏衍转身，推开门。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他的脸，惨白惨白的。他走出七皇子府的后门，走过长巷，走过石桥，走过秦淮河畔。

画舫还在，灯火还在，歌声还在。这世上的一切都还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心里有一个洞，洞很深很深，灌满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