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旧事(1 / 2)
月光如水,苏衍从判官府出来,没有往山门方向走,而是折向了东边。东边是玄机阁的旧院,老阁主苏慕白年轻时的住处,苏衍出生后的头六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后来父亲当了阁主,搬到了正院,旧院就空了下来,成了堆放杂物的库房,没有人再去。苏衍也没有再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旧院里住着他最快乐的童年,每一个角落都是母亲的影子。他怕走进去,怕那些影子把他淹没。
但现在他必须去。母亲死前最后那几天,一直住在旧院没有搬走。旧院里可能有母亲留下的东西,一封信、一件旧物、一句遗言——任何能告诉他真相的东西。
旧院在玄机阁的最东边,紧挨着后山。院墙是青砖的,墙头上长满了爬山虎,在月光下黑压压一片,像一堵用墨汁泼过的屏障。院门虚掩着,苏衍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正房的窗户纸已经破了,月光从破洞里钻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苏衍推开正房的门,屋子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旧木头和老鼠屎的气息。苏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在等眼睛适应黑暗,也在等心跳平复。这是母亲住过的屋子。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叫第一声“娘”。
苏衍跨过门槛,走进去。屋内的陈设几乎没有变——一张架子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印花被;一张梳妆台,台面上落满了灰,铜镜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照不出人影;一张书桌,桌上有几本书,被老鼠啃得残缺不全;靠墙是一排衣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苏衍走到梳妆台前,伸出手,拂去铜镜上的灰尘。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是他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苏衍温润如玉,面如冠玉,玄机阁的师姐师妹们见了他都会脸红。现在的他像一个逃犯——他确实是一个逃犯,刺杀皇子的钦犯。
苏衍放下铜镜,开始翻找梳妆台的抽屉。每个抽屉都空的,连一张纸都没留下。这里被人清理过,母亲去世后,有人来过,把母亲所有私人物品都清走了——父亲让人清走的,还是别人?
苏衍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的书都是些医书——《本草纲目》《伤寒论》《金匮要略》,和父亲书房里的一模一样。苏衍随手翻开一本,《本草纲目》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柳如是,先帝十八年春于洛城。”柳如是——母亲的名字。母亲姓柳,名如是。这个名字温婉得不像真的。一个名字越温婉,越可能是假的,像烟花女子的艺名,像戏子的花名。母亲不是寻常女子。
苏衍翻开第二页,书页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苏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衍儿三岁了,会叫娘了。今天他问我‘娘,你从哪里来’,我答不上来。我能告诉他,我是你父亲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吗?”
苏衍的手猛地一抖。
母亲是青楼女子。
他用十二年的时间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谎言——苏慕白的妻子是名门闺秀,是大家闺秀,是配得上玄机阁阁主的女人。但这个谎言被一张小纸条击碎了。
苏衍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继续翻找,又找到了几张纸条,每一张都记录着母亲日常的碎碎念。
“衍儿今天发烧了,我很害怕。苏慕白说有他在,衍儿不会有事。但我还是怕,当娘的总是怕。”
“今天苏慕白带了那个姓铁的判官来家里吃饭。姓铁的看我的眼神不对,像在打量一个货物。他不喜欢我,我知道。”
“今天有人往院子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包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娼妓之子,不配为少主’。”
苏衍的手攥紧了那张纸条。有人知道母亲的身份,一直在用这件事威胁母亲,威胁父亲,威胁整个玄机阁。知道母亲身份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父亲亲口告诉的,一种是母亲自己暴露的。
苏衍将最后一张纸条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出正房。院子里月光惨淡,草叶在风中瑟瑟发抖。苏衍站在院中央,闭上眼睛,脑中反复播放着母亲生前的样子——她总是笑,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她从不跟玄机阁的任何人发生争执,从不去前院,从不在下人面前摆架子。她把自己藏在这个小院子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苏衍睁开眼。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
文如海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笼,苍老的脸在灯笼光中明明灭灭。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袍,头发散着,显然是正准备睡觉又被引过来的。
“少阁主,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文如海的声音很低,“老阁主生前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你回到玄机阁,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前。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玄机阁的莲花纹样。
苏衍接过信,拆开。信纸是父亲常用的那种宣纸,薄而韧,上面只有一行字:“你母亲的身世,去问文如海。”
苏衍抬起头看着文如海。“我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文如海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睁开。“少阁主,你母亲是七皇子的乳母。”
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七皇子的乳母——他母亲的真实身份和七皇子有关。
“你母亲不是青楼女子。”文如海看着苏衍的眼睛,“她是先帝赐给七皇子的乳母,姓柳,名如是,苏州人士。她在七皇子府待了十年,从七皇子出生到十岁,一手把他带大。七皇子叫她‘柳妈妈’,比亲娘还亲。”
苏衍的心脏跳得很快,脑袋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母亲既然是七皇子的乳母,为什么会嫁给我父亲?”
“因为七皇子用你母亲威胁你父亲。”文如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帝二十三年,靖安侯被端王参倒,罢爵流放。七皇子失去了外祖父的支持,成了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他需要力量,需要有人为他卖命,他找到了你父亲。他对你父亲说——‘苏阁主,我知道你对我乳母有意。你若娶她,她就是你的人;你若不娶,她就是我的人。’”
苏衍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七皇子在威胁父亲——娶他的乳母,否则就毁了她。父亲没有选择,娶了母亲,不是因为爱她,是因为要保护她。
“我父亲爱我母亲吗?”苏衍的声音嘶哑。
文如海沉默了很久。“爱。你父亲本来不爱,但后来爱了。你母亲是个好女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生错了地方。她配得上你父亲,配得上任何男人。”
苏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等这一天——等有人告诉他,他的母亲不是青楼女子,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女人,配得上他的父亲,配得上任何人。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文如海的手在发抖,灯笼里的烛火跟着摇曳。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你母亲是七皇子毒死的。七皇子逼你父亲做一件事,你父亲不做,七皇子就说——‘你不做,我就让你儿子做。’”
“什么事?”
“让你加入忘川阁。”文如海看着苏衍的眼睛,“你父亲不肯,七皇子就拿出一碗药,说‘你不肯,这碗药就给你儿子喝。你喝了,你儿子就不用喝了。’”
苏衍的脑中浮现出那个画面——一碗药,父亲端起来,母亲扑过来抢过去,一饮而尽。不是父亲杀的,是母亲替父亲喝的。她用自己八年的阳寿,换了父亲二十年的命——不对,父亲也只活了十二年。
他闭上眼睛,深深的悲伤在心底蔓延。
文如海走过来,将那盏灯笼挂在院门的门框上。“少阁主,你母亲葬在后山,老阁主亲手埋的。你想去看看吗?”
苏衍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旧院。他穿过玄机阁的青石板路,穿过演武场,穿过藏经楼废墟,往后山走去。
母亲的坟在后山的一片竹林里。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立在坟前,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柳”。父亲没有把母亲葬在苏家的祖坟里,因为他知道母亲不愿意——她这辈子被困在太多地方了,困在七皇子府,困在玄机阁,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死后让她自由,让她躺在竹林里,听风,听雨,听鸟叫。
苏衍跪在坟前,伸出手,拂去鹅卵石上的灰尘。那个“柳”字是父亲刻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见过父亲的字,刚劲有力,锋芒毕露,像刀削斧劈。但这个“柳”字写得温柔极了,每一笔都在收锋,每一划都在藏芒。
“娘,”苏衍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风能听见,“我来看你了。”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你还记得我吗?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苏衍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你走后的那一年,父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不让我来看你,说我还小,承受不住。现在我能承受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泥土上。
“娘,七皇子害了你,我要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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