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故人(2 / 2)
周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一番那几个人,目光在老李手上那层厚厚的茧子上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散会之后,沈砚把福伯叫到后院。关上门,他从箱子里翻出那把短刀放在桌上。“福伯,这把刀,还给您。”
福伯拿起短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细密的缺口,沉默了很久。“三少爷,这把刀老奴送给了您,就是您的。老奴不要。”他将短刀插回鞘中,放回桌上,从腰间摸出一把更旧的短刀,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老奴用这把。”
沈砚看着那把旧刀,忽然问了一句:“福伯,您以前杀过人吗?”
福伯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沈砚。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杀过。”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不需要知道福伯杀过谁、为什么杀、怎么杀的。他只需要知道福伯不会害他,这就够了。
这天夜里,沈砚带着福伯和老李三个人,悄悄出了城。
他们没有走城门,从城墙上一处缺口翻出去的。四个人摸黑沿着山脚往东北方向走,没有火把,没有灯。
福伯走在最前面,老李殿后,沈砚在中间。夜风很大,吹得山上的树木哗哗作响,正好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他们到了海寇营地附近。沈砚趴在一处山坡上,借着月光往下看。
山坳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至少四五十顶。篝火一堆接一堆,亮如白昼。人影晃动,刀枪闪光。
沈砚数了数篝火堆,心里大概有了数——至少三百人。比他预想的还多。
福伯趴在他旁边,低声道:“三少爷,不能再往前了。
有巡哨。”沈砚点了点头,又看了几眼,记住了营地四周的地形——哪里有路,哪里有沟,哪里可以埋伏,哪里可以逃跑。然后他摆了摆手,四个人原路退回。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快亮了。沈砚没有歇,直接去了正堂铺开舆图,将半夜看到的情况一笔一笔地添上去——扎营的位置、帐篷的数量、篝火堆的分布、巡哨的路线、营地四周的地形。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福伯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三少爷,您变了。”
沈砚抬起头:“哪里变了?”
“以前您只会读书写字,如今您会带兵了。”福伯的目光很复杂,“老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沈砚愣了一下。他放下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墨迹和泥土的手。以前这双手只会握笔,如今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城墙上冰凉的砖石。
以前这双手只会写字,治国的道理洋洋洒洒写满纸,如今这双手学会了磨刀、学会了拉弓、学会了把人从废墟里刨出来。
“福伯,人都会变的。”沈砚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福伯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海寇来的那天,沈砚正在城墙上巡视。烽火台又亮了,一道接着一道,比上次更多更密。
沈砚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海寇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刀枪如林旗帜如海。
赵志远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扛刀的护卫。沈砚认出了他,赵志远也抬头看见了沈砚。
隔着城墙,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赵志远勒住马,仰头看着沈砚,脸上挂着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表情——得意。沈砚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背叛。他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赵志远,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赵志远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回头,海寇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退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城。
城下的海寇开始叫骂,赵志远也开口了:“沈大人,您还是开城投降吧。崇安县守不住的。”
沈砚看着赵志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想起他跪在地上说“大人,下官有罪”的样子。才过了多久,人就变成了这样。
沈砚没有回答。
他开始推演城破。如果城破了,赵志远会怎么对他?杀了他?还是把他绑了送到海寇头目面前邀功?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能让赵志远得逞。因为他是崇安知县,是守城的那个人,是百姓最后的依靠。他倒了崇安县就倒了,百姓就完了。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在今晚。
他必须做好准备。他让周虎带人把城门口堵上沙袋石头,把城墙上的缺口用木头补上,把能用的弓箭全部分发下去。福伯带着老李几个人守在城墙拐角处,那是整段城墙最薄弱的地方。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暗红色。沈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海寇营地,摸出怀中那把短刀。短刀很短,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刀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