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家常（2 / 2）

念婉闭上眼睛，外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他接着念下去，念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好像在品味什么。念婉不催，外公念到哪儿，她听到哪儿。念完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外公，你以后每天念一段。”周景行说好。念婉从他腿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去院子里看星星。

天很黑，城里灯光太亮，星星没几颗。但念婉认识那颗最亮的，她指给外公看。“外公，那是外婆。她在看你。”周景行抬起头，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嗯，她看见了。”念婉不知道外婆有没有外公说的那么好看，但她愿意相信。外婆在天上亮着，让他们不迷路。

睡前，念婉帮外公铺床。她把那个桂花枕头放好，拍了拍。“外公，软不软？”周景行躺下来，头枕上去。“软。跟念婉做得一样软。”念婉帮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外公，你还有什么需要？”周景行想了想。“念婉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外公学。”念婉笑了。“鸡蛋饼。外公你做鸡蛋饼，念婉教你。”周景行说好。念婉关了灯，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外公翻了几次身，然后没声音了。他睡着了。念婉也闭上眼睛，笑着，睡着了。

周景行回来了，很多事变了，很多事没变。“听桂”咖啡馆天天开着，周明远做了一杯桂花拿铁，起了名字叫“外公的船”。念婉每次去都点这个，牛奶多一点，咖啡少一点，上面用肉桂粉撒一只小船。周明远撒得越来越好，小船有帆有舵。念婉舍不得喝，看半天，才用嘴唇轻轻碰一下。

山区的小花没有来江城，但她寄了一包干桂花，金黄色的，很香。念婉把桂花分成两罐，一罐给外公泡茶，一罐留给小花来的时候做桂花糕。外公的茶天天泡，他说喝了不苦。念婉尝了一口，还是苦的。外公说不苦，她就不拆穿了。

外公学会了用手机。念婉教他发微信，他学得慢，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按。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是给念婉的：“念婉，外公到家了，买菜。”念婉在学校收到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旁边的同学问谁发的，她说外公。同学说外公还会发微信，她笑了，说外公什么都会。

外公还学会了骑电动车。丰寒州给他买了一辆，银灰色的，小小的。念婉坐后座，抱着外公的腰，风把头发吹起来。外公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念婉说外公你快点，周景行说快了不稳，摔了你怎么办。念婉不催了，慢就慢，跟外公一起慢，也是好的。

六月下旬，桂花树开了第一朵花。不是满树金黄，只是一朵，藏在叶子后面，小小的，金黄色的。念婉发现的时候尖叫起来。“外公，花！开了！”周景行过来看，两个人蹲在树旁边，头挨着头，对着那朵小花。念婉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微微颤了颤。“外公，它开得真好看。”周景行说：“跟你一样好看。”念婉笑了，把那朵花摘下来，别在外公的衬衫口袋上。周景行低头看了看，没有摘下来。他穿了好几天，一直到花干了，还别着。念婉看见了，说外公花干了，换一朵。周景行说不用换，这朵最好。念婉不懂哪里最好，但她觉得外公说的总有道理。

七月，学校放暑假，念婉哪儿也不想去，就在家陪外公。早晨一起浇树，上午一起看信，下午一起做木工。周景行教念婉做小木船，念婉的木工活跟针线活一样笨拙，锯木头歪了，胶水糊一手。她不气馁，做坏了重新来。做了整整一个暑假，终于做出一只勉强像船的船。船底刻了她的名字和“外公”。她把两只船放在一起，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像父子，像祖孙。念婉说外公它们像不像你和我。周景行看了很久，说像。

八月，他们去看了海。丰寒州开车，沈郁欢坐副驾驶，念婉和外公坐后座。念婉趴在外公腿上，看窗外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从山变成海。念婉第一次看见海，蓝得看不到边。她张开双臂跑下去，海浪打湿她的裙摆。她回头喊外公快来，周景行站在沙滩上，鞋子脱了，裤腿卷起来。他用脚趾抠了一下沙子，慢慢走过去。念婉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水边。海浪冲过来，淹过他们的脚踝。念婉跳起来，海水溅到周景行的白衬衫上。他没有躲，笑了。那笑声很大，念婉第一次听见外公大声笑。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着扑进他怀里。

“外公，你看，海。”

“嗯，外公看见了。”

“外公，你的船能做这么大吗？”

“外公努力。”

念婉抱紧外公。海风吹过来，吹乱他们的头发。念婉眯起眼睛，闻见海水咸腥的味道，闻见外公白衬衫上洗衣粉的味道，闻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桂花开了又谢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外公怀里。她想，这辈子都要这样，跟外公在一起，看海，种树，做木船。

那艘大得能下海的船，外公还没做出来。念婉不急。她有的是时间。等一等，船就走了；等一等，花就开了；等一等，外公就回来了。所有的等，都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