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刻痕(1 / 1)

周景行回来一个月后,念婉发现了一个秘密。外公每天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她有一晚起来喝水,经过外公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她探头去看,外公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刻刀,在一块木头上细细地雕。台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霜。念婉没有进去,轻手轻脚退回自己房间。第二天早上她问外公晚上睡得好不好,周景行说睡得可好了。念婉没戳穿,但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在门口看一眼,外公的灯总亮着,有时亮到很晚。她没有告诉妈妈,这是她和外公之间的秘密。

暑假快结束时,外公把一个木盒子放在念婉的桌上。盒子是桂花木做的,盒盖上刻着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封信。念婉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木雕的小鹿。鹿不大,比外公之前做的小木船还小一些,但精细得多。鹿角分叉,每一叉都磨得很光滑。鹿的眼睛是两颗深褐色的珠子,镶进去的,亮闪闪的。念婉把小鹿捧在手心,很轻,木头是暖的,有外公手心的温度。

“外公,你刻了多久?”

“没多久。”周景行说。念婉知道他在撒谎,那些凌晨的灯光就是证明。她没拆穿,把小鹿贴在脸上。“外公,它叫什么?”

“你取。”

念婉想了想。“叫等等。等等。等了那么久,等到了。”周景行愣了一下,笑了。“好,等等。”念婉把小鹿放在枕头边,和那些纸船、木船、铁盒子放在一起。等等从此住在她床头,每天晚上陪她睡觉。念婉睡着之前总要跟它说几句话。说说今天学校里的事,说说外公今天做了什么菜,说说桂花树又长了几片新叶。等等不会回答,但念婉觉得它在听。它的眼睛是两颗褐色的珠子,不管念婉站在哪个方向,它都看着她。念婉觉得那是外公的眼睛——外公不盯着她看的时候,等等替他盯着。

八月下旬,山区的桂花开了。小花寄来一封信,信纸上面沾着一朵压干的桂花,小小的,金黄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小花在信里说今年的花开得特别旺,满树看不到叶子,全是花,香气飘到隔壁村里去了。隔壁村的人路过都要停下来闻一闻。小花还说她长高了,高到能够到最下面那根枝桠。她摘了一小枝寄给念婉。

念婉把那枝干桂花插在笔筒里,每天写作业时都能闻见香气。她跟外公说想去山区看看小花,看看那棵桂花树。她想去走那道楼梯——小花在最上面,小月在她下面,小树再下面,念婉在最后。念婉说她得爬到最上面,跟小花一起摘花。周景行说好,等天气凉一点就去。念婉很高兴,拉着他去看墙上的画——小花寄来的那幅“楼梯”,高高低低的女孩站在树干上。念婉:“外公,这是念婉小时候画的,现在念婉长大了,快够到小树了。”她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到小树姐姐的腰。再爬几年,就到小花的树杈上。

九月初,学校开学了。念婉上四年级,换了一个新教室,在三楼。教室窗户正对着一条街,街边种着一排栾树,开满了黄色的细花,风一吹就落一地。念婉坐第四排靠窗,上课走神就往外看,看那些栾树花落下来,心想外公这时候在做什么。也许在浇树,也许在做木工,也许在厨房研究新菜。她想快点放学回家。

放学后念婉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跟外公学木工。周景行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木台,把工具一字摆开——锯子、刨子、凿子、刻刀、砂纸,大大小小几十件。念婉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每件做什么用。周景行一样一样讲,锯子用来截断,刨子把木头削平,凿子开孔,刻刀雕花,砂纸打磨光滑。念婉最感兴趣的是刻刀,大大小小有一排,像医生的手术刀。她拿起最小的那把,刀刃只有指甲盖宽。

念婉用边角料试手。她挑了一块巴掌大的松木,先画了一只兔子。她画得不太像,耳朵太短,尾巴太长。周景行没有纠正她,“兔子什么样的都有”,念婉就开始刻。她不会用刀,用力大了,刀刃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用力小了,削不下木屑。周景行握着她的手教。“轻一点,顺着木纹,不要急。”念婉刻了很久,刀子划破手指两次,贴了两张创可贴。她也不喊疼,吹吹接着刻。那个下午她只刻出了一只兔子的轮廓,丑丑的,圆滚滚的,像一个小胖子。念婉给兔子刻上眼睛、嘴巴,用砂纸打磨光滑。她把胖兔子举给外公看,周景行说好看,念婉问像不像兔子,周景行说像。

她把它放在等等旁边。等等是鹿,胖兔子是兔,两个都是外公教的。

周景行回来后,家里的信更多了。不仅是念婉写,沈郁欢写,小月写,小树写,山区的小花写,连林纾也写。林纾给周景行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你是念婉的外公,就是我们的家人。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周景行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装进念婉给他的木盒子里,放在最上面。

念婉还带外公去了福利院。孩子们排着队欢迎,院长拉着周景行的手说,你的外孙女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小老师,教小朋友们写信画画。周景行看着站在队伍前面的念婉,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蝴蝶结,正冲他笑。他眼睛有点湿,忍住了。

念婉拉着他参观每一间教室、图书室、画室。很多地方翻新了,墙上贴满了孩子们从山区小学寄来的信。周景行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画上是一艘大船,船头是桂花树的模样。画的角落写着外公和念婉的名字。“外公,念婉画的好不好?等你的船造好了,就长这样。”周景行看了很久,说好,就这样造。

中秋节那天,全家人聚在院子里。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比往年早。念婉在树下铺了野餐垫,摆了月饼、柚子、桂花糕、茶。林纾做了一大桌菜,周景行做了几样——西红柿炒蛋,蒸南瓜,凉拌黄瓜。他的菜卖相不太好,但念婉觉得好吃。周景行说他还要学。

念婉把外公拉到桂花树下,让他坐下,把一块月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外公,念婉教你一个游戏。对着月亮,把月饼举高,月亮就会吃掉一点点。”她把半块月饼举起来,对着月亮比了比,然后自己咬了一口。“你看,念婉帮月亮吃了。”周景行学着她的样子,也举起月饼,咬了一口。“外公也帮月亮吃了。”念婉问他月亮是什么味道。他想了想,“跟外公吃的一样。念婉的味道。”念婉把月饼咽下去,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夜深了,大家散了。念婉洗完澡,躺在床上打着哈欠。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外公,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脚步声从门口过来。周景行穿着睡衣,推开门站在床边。“怎么了?”念婉说没怎么,叫叫你。周景行坐到床边,念婉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外公,你的手好粗。”周景行想缩回去,念婉按住不放。“粗好,粗了不怕磨。”她闭上眼睛,握住外公的手指,慢慢睡着了。周景行没有抽手,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念婉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手心里的手指微微蜷着。周景行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沈郁欢寄来照片——那么小,皱巴巴的,脸还没有他手掌大。现在这么大了,会写信,会画画,会做木工。他错过了很多,但他回来了。他看着念婉,把那些错过的日子一笔一笔在心里画上。画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写信,第一次站在桂花树下。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念婉醒来的时候,外公不在旁边,手指的温度还在。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木牌,用红绳穿着,像挂件。木牌上刻着一朵桂花,背面刻着一个字——“等”。她摸了一下那个字,刻痕很深,摸得到木纹的起伏。她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走进厨房,外公正在煎鸡蛋,这回没糊。念婉拉开椅子坐下。“外公,木牌念婉戴上了。”周景行转过身看了看,说好看。念婉问为什么刻“等”。周景行说:“因为外公等过念婉,念婉也等过外公。等到了,就不要忘了。”念婉点了点头,把木牌从领口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她不会忘。等,等等,等到。她每天都在等,等外公回来,等外公学会做菜,等外公骑电动车带她兜风,等外公开船带她去看海。她等了好多好多,现在不用等了。以后要等的事还多,但跟外公一起等,就不怕了。一起等桂花年年开,一起等小树长到够着云,一起等外公开大船带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靠着外公,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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